云清欢是被窗外的一缕光晃醒的。
她没睁眼，先动了动手腕，桃木手链还在，凉丝丝地贴着皮肤。昨晚坐得太久，腰有点酸，她慢慢撑起身子，发现人已经不在客厅，而是躺在了自己的床上。窗帘拉着，但边角漏了道缝，阳光从那儿钻进来，正好落在枕头上。
她记得自己最后是在沙发上坐着，望着月亮发呆，怎么就睡过去了？
管他呢。她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毯上软乎乎的。屋里静得很，连空调的声音都听不见，像是整个世界都在屏住呼吸。
她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那件礼服就挂在最里面，外面罩着防尘袋，可她一眼就认出了裙摆的轮廓。沈凌薇说这是“流仙裙”，听着像修仙剧里的装备，但她知道，今天这玩意儿就得穿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解开防尘袋的拉链，把礼服取了出来。
布料滑过指尖，凉得像水。她抬手把头发往后拢了拢，然后一件件换上。裙摆垂下来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鞋子还没穿，但已经有点站不稳了。
不是因为裙子重，是心在抖。
她走到穿衣镜前，整个人愣住了。
镜子里的人脸有点陌生。不是妆没化，是眼神不一样了。以前照镜子，她总觉得自己像个闯入者，穿着不合身的衣服，干着不像自己的事。可现在……她居然觉得，这身衣服是该穿在她身上的。
她伸手摸了摸领口那颗桃木珠，圆滚滚的，跟小时候师父给她串的那串一模一样。沈凌薇说这叫“点睛之笔”，她觉得更像是一种接头暗号——你还是你，只是今天，多了一点别的意思。
她站在那儿看了好久，直到听见外头走廊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能听出是冲着这间房来的。
三下敲门，不急不慢。
“我能进来吗？”是墨言的声音，温和得像早上的风。
云清欢喉咙动了动，才应了句：“进。”
门开了条缝，墨言探了个头，看见她站在镜子前，笑了：“哇。”
就一个字，没加任何形容词。
他走进来，顺手把门关上，手里捧着个红木小匣子，看着像是老物件。他穿了件深色长衫，熨得一丝褶都没有，头发也比平时整齐，整个人像是从古装剧里走出来的。
“你这造型，待会儿别被当成文物收走了。”云清欢忍不住笑。
“那你也别被当成仙女请去升天。”他回嘴，走到她旁边，把匣子打开，“师父托我带给你的。”
她凑过去看，里面躺着两个小挂坠，桃木雕的，一个刻着“清”，一个刻着“言”，红线缠得好好的。
“他说新婚不用带法器压阵，心意到了就是护佑。”墨言拿起“清”字那个，轻轻塞进她衣领里，挂在锁骨下方，“它会替我，贴着你的心跳。”
云清欢低头摸了摸，木头温温的，像是被他手心焐过。
她忽然想起什么：“你说……判官他们真会拎着保温杯来排队喝汤？”
墨言乐了：“肯定啊。说不定还自带折叠碗，写上名字编号，现场抽签领汤。”
“那我要是不够熬怎么办？”
“不够就现煮。大不了我亲自上灶，反正我在地府厨房实习过三天，炒过孟婆牌小菜心。”
“你还会这个？”
“不会也能学。”他看着她，语气忽然轻了些，“以后日子长着，啥都能一起学。”
她没说话，盯着镜子里的两人。他们并排站着，肩膀挨着肩膀，像是早就该这样。
窗外的光又挪了位置，从枕头移到了地毯中央。天快亮了。
她忽然问：“你说……我是不是变了很多？”
“哪方面？”
“比如……以前一个人住道观，吃饭睡觉都自己来，现在突然要跟人过一辈子，我怕我……搞砸了。”
墨言没立刻答，而是转身把窗户拉开一条缝。晨风吹进来，带着点露水味儿。
“你知道我为啥昨天没直接推门进来吗？”他问。
“因为你有礼貌？”
“因为我记得你第一次抓鬼时，也是这样，站在破庙门口，手都抬起来了，就是不敢进去。我就在后面等着，等你回头叫我一声，我才敢跟上。”
云清欢怔了怔。
“那时候你就没想‘我能不能行’，你只是做了你觉得该做的事。”他转过身，看着她，“现在也一样。你不是非要变成谁的新娘，你就是云清欢，刚好要嫁给墨言而已。”
她说不出话，只觉得胸口那块地方，慢慢热了起来。
她低头看了看胸前的挂坠，又抬头看向镜子。这一次，她看清了。
不是谁的女儿，不是哪个千金，也不是什么编外专员。她就是她，正穿着自己选的裙子，站在这里，准备嫁给一个愿意等她回头叫一声的人。
她笑了下，眼角有点湿：“那你要是一直不出现呢？”
“我会出现。”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就算你不说，我也会找上门。”
两人就这么站着，手牵着手，影子投在墙上，叠成一片。
外头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搬东西，又像是花匠在修剪枝叶。婚礼筹备的声音一点点响起来，但他们还在屋里，像被隔开了一个小世界。
“其实吧，”云清欢忽然说，“我昨晚说了‘明天，多熬点’，不是光指汤。”
“我知道。”墨言点头，“你是想说，以后的日子，得多准备点。”
“对。”她吸了口气，肩膀松了下来，“甜的苦的，热闹的安静的，我都想试试。”
“那就试。”他捏了捏她的手，“我陪你。”
她再看向镜子时，眼神已经不一样了。不再是犹豫，也不再是试探，而是一种踏实的光，像是终于走到了某个该到的地方。
她把桃木手链往上推了推，露出手腕，然后伸手拿过床头那枚旧罗盘。不是为了用，只是想再看一眼。
罗盘静静躺在她掌心，指针不动。她轻轻合上盖子，放回布包里，摆在枕头底下。
从前它指着归途，现在她知道家在哪了。
她转头看墨言：“走吗？”
“走。”他伸出手。
她把手放上去，两人一起朝门口走去。
手刚碰到门把，她又停下。
“墨言。”
“嗯？”
“你说……要是我今天摔跤了，会不会很丢人？”
他笑出声：“那你摔，我接着。反正宾客里一半是鬼，不怕吓着人。”
“也是。”她咧嘴一笑，拧开门把，“那走呗。”
门外，晨光洒了一地。远处隐约传来音乐调试的声音，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花香。
他们站在门槛上，没有立刻走出去。
像是在等一个信号，又像是在记住这一刻。
云清欢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球房，然后轻轻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