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物!连个小小的潼关都拿不下来!
三万精骑,你连个关墙都没摸着就折了四千?”
“父帅,潼关城高墙厚,哥舒翰那老东西虽然瘫了半边身子,可守得滴水不漏……”
“放屁!”安禄山抓起案上的铜镇纸砸过去,安庆绪没敢躲,镇纸擦着他肩膀飞过去砸在帐幕上。
“潼关才多少守军?
他二十万里头有十五万是拉壮丁拉来的,老子在范阳看着都替你臊得慌!
你冲不上去?你冲不上去不会拿人命填?不会绕道抄他后路?
不会把粮道给他掐了?
我养你这么大,就养出个遇事只会回来哭的废物?”
安庆绪抿着嘴不敢接话。
安禄山来回踱了几步,“严庄呢?叫严庄来!”
谋士严庄进帐时,安禄山已经自己把案几扶起来了,正拿布巾擦手上的墨渍。
严庄扫了一眼安庆绪脸上的血痕,心里就有数了,拱手道:“大王。”
“潼关啃不动,你有什么说法?”
严庄不慌不忙:“大王,潼关天险,硬攻是下策。
可咱们打潼关,不一定要从关外打。”
安禄山抬眼:“说下去。”
“哥舒翰二十万兵,说到底是杨国忠凑出来的。
杨国忠跟哥舒翰什么关系?
一个在长安搂钱,一个在潼关攥兵,谁看谁都不顺眼。
哥舒翰守着关不出,杨国忠就睡不着觉,怕他拥兵自重,怕他哪天掉头回长安清君侧。
虽说清的是咱们这位‘君侧’,可刀把子在哥舒翰手里攥着,杨国忠能踏实?”
严庄伸出一根手指:“咱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让长安觉得,哥舒翰该出关了。”
安禄山眯起眼:“你是说,放风声?”
“不只是风声。
安庆绪将军这一仗败了,咱们就势把兵力往后收一收。
灵宝这边只留少数兵马虚张声势,做出畏战退缩的模样。
另一头,派人往长安城里递话。
不用递到圣人耳朵里,递到杨国忠耳朵里就够。”
“递什么话?”
“就说哥舒翰在潼关按兵不动,是跟咱们范阳这边暗通款曲。
安大王的兵不攻潼关,哥舒翰的兵不出潼关,两边心照不宣,等的就是长安变天。
这话传进杨国忠耳朵,您猜他会怎么想?”
安庆绪这时候总算插上了嘴:“他肯定急眼,得撺掇圣人催哥舒翰出关。”
“催是必然的。”严庄捋着胡子,“可催也有催的门道。
杨国忠光说‘叛贼势弱宜速战’还不够,圣人未必全信。
得让他觉着,哥舒翰真有了异心,不出关就是养虎为患。
这时候再推一把。
大王这边派一支偏师,佯装绕道蒲津,做出一副要渡黄河抄长安后路的架势。
长安一慌,圣人还能坐得住?
必下严旨逼哥舒翰出关决战。
只要哥舒翰出了潼关,进了灵宝那道谷……”
严庄手掌一翻,做了个切下去的姿势。
安禄山咧嘴笑了:“严庄,你他娘的比老子还阴。”
……
严庄的法子很管用。
年老的李隆基猜忌心很重。
催促哥舒翰正面迎敌,主动出击。
皇命一出,没到半个月。
哥舒翰兵败,退回潼关。
入夜。
哥舒翰被亲兵抬入军帐,高适搀扶。
“二十万大军……败了。”哥舒翰喘着气。
高适站在一旁劝道:“元帅,当务之急是收拾残兵,把潼关守住。
败一阵不至于天塌,只要关隘还在,叛军就进不了关中。”
“守?”哥舒翰惨笑一声,拿能动的那只手指了指帐外,“你去看看,营里还剩多少能站直的。
那些市井子弟,连刀都握不稳,被叛军一冲,自己踩自己,死在马蹄底下的比死在刀下的还多。
灵宝那条谷道,我早说过了,两山夹一沟,进去就是送死……”
话没说完,一阵猛咳打断了他。
这时,两名校尉进帐。
“全军上下的弟兄们都已经商议妥当,大唐气运已尽,天下将是安禄山的天下!”
“我等,将投降安禄山……哥舒翰,你是降还是不降?”
帐中静了一瞬。
哥舒翰抬起那只还能动的手,慢慢擦掉嘴角的血沫。
目光从那两个校尉脸上扫过去,又扫过帐中其他几个默不作声的部将。
有人别过脸去,有人攥着刀柄不吭声。
王思礼站在帐角,脸色铁青,手已经按在刀上,却被身边两个亲兵暗暗拽住了袖子。
“降?”哥舒翰笑了一声。
立马抽出高适腰间的军刀砍了那校尉的脖子,另一名还想反抗,军刀掷出穿甲而过。
王思礼、高适也迅速跟叛军绞杀在一起。
不一会儿,军帐内一片血红。
高适、王思礼搀扶着哥舒翰,切开后边的帐帘。
后营。
三人各一匹马、一杆枪。
高适看着手中的长枪,“可惜了,练了一辈子的高家枪没能上阵杀敌,也只能杀几个鼠辈了。”
哥舒翰行礼:“高三十五,你是文人,这不是你最终的归宿。
他们要的是我,届时你们俩杀出去。
若能见到圣人,告诉他,告诉大唐朝廷,不是所有的藩将都是叛臣!”
王思礼缰绳狠狠一收,战马人立长嘶,他红着眼低吼:
“元帅!要走一起走!岂能留你在此断后!”
哥舒翰半边身子麻木,连坐稳马鞍都要靠着鞍桥勉强支撑,他摆了摆手。
“我身是大唐的元帅,就算死,也绝不肯屈膝侍奉安禄山。”
王思礼还要再争,哥舒翰猛地一扬马鞭,狠狠抽在他战马的后臀上。
战马吃痛,猛地向前窜出。
“走!”
哥舒翰一声厉喝,“再耽搁,咱们一个都走不掉!”
高适望着他枯瘦却挺拔的背影,眼眶一热,在马上深深一揖:
“元帅保重!高某必不负嘱托!”
两人不再迟疑,拨转马头。
借着夜色掩护,沿着后营一条极少有人知晓的樵夫小径,向着华阴方向疾驰而去。
一众叛将围上来,看见孤身一人的哥舒翰,一时反倒停住了脚步。
有人高声劝降:“元帅!大势已去!
安禄山大王素来敬重您,只要您归降,依旧让您统领旧部,共享富贵!”
哥舒翰淡淡扫过众人,缓缓抬手,将横刀的刀尖对准自己的咽喉。
“我哥舒翰,受大唐厚恩,守河西数十年,沙场之上,只向大唐天子称臣,岂会从贼?”
话音未落,身后忽然冲出数名先前假意归顺的亲兵,猛地扑上来,死死按住他持刀的手臂。
哥舒翰中风的半边身子本就无力,几番挣扎。
手腕渐渐脱力,长刀 “哐当” 一声砸落在满是血污的泥土里。
“把他捆起来!送去灵宝大营,交给大王发落!”为首的叛将高声下令。
粗麻绳层层缠上他的肩臂,捆得极紧。
哥舒翰抬眼望向华阴的方向,长叹一声,闭上了眼睛。
……
华阴大营。
冯昭正坐在案前,看着斥候刚刚递来的急报。
潼关方向的败报已经断断续续传了半日,逃回来的溃兵七零八落。
说灵宝谷伏兵四起,二十万大军溃散,死伤无数。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伴着亲兵的呼喝。
“拦下!来者何人!”
“我是高适!快通禀冯郡公!潼关急报!”
冯昭猛地起身,快步走出大帐。
夜色里,两匹战马浑身淌着热汗,马口吐着白沫。
高适和王思礼衣衫撕裂,身上沾着尘土与血点,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
“高先生,王将军!”冯昭上前一步扶住高适,“潼关怎么样了?哥舒元帅呢?”
高适喘着粗气:“郡公!灵宝谷一战,全军溃败!
元帅为了让我们脱身,独自留在潼关断后,被叛兵擒住了!”
王思礼咬牙,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桩上,“那些乱兵哗变,要裹挟元帅降贼。
元帅杀了领头的两人,逼着我们突围,他自己留下来牵制叛军。
我们走的时候,叛军已经围上去了。”
高适定了定神,“元帅叮嘱,潼关一失,华阴便是关中门户。
叛军得胜之后,锐气正盛,郡公千万慎之又慎,不可轻易出战。
灵宝谷的亏,不能再吃第二回。”
冯昭沉默片刻,缓缓颔首:“我记下了。”
他转头吩咐亲兵:“先带高司马、王将军下去歇息,取伤药、热食,好生安顿。
传令各营,立刻戒备!
所有哨骑加倍,向西探查潼关方向叛军动向,向东守住通往长安的要道。”
亲兵领命,引二人退下。
帐内只剩下冯昭一人,他走到暗格之前,打开锁,取出那只红色的木盒。
里面不是兵书,也不是密信,是一卷舆图,还有一张素笺。
【潼关若破,安禄山定当猛攻华阴。
华阴守不住,别死守。
带兵往西退,退到渭南,把渡口和粮仓全烧了。
安禄山的兵打到渭南,补给线拉长三百里,他得停下来等粮。
这一停,你就能喘口气。
记住,你手里这万把人,不是拿来跟安庆绪拼光的。
你的用处,是让长安那帮人跑的时候,后头有堵墙。】
他收好物件,出帐叫来崔器。
“崔器,你带三百轻骑,连夜去渭南。
到了之后办三件事。
第一,渭南渡口的官船、民船,全给我扣下,一只不准往东放。
第二,渭南粮仓的粮食,能搬的搬走,搬不走的堆上干柴,等我号令,一把火烧了。
第三,沿渭水布哨,从渭南到华阴,每五里一哨。
见着从东边来的溃兵,收拢起来,别让他们冲散民户。”
崔器抱拳:“末将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