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省委大院格外安静,只有几个晨跑的干部家属沿着林荫道慢慢跑过,脚步声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他看到刘建平已经站在那里了,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田书记。”刘建平迎上来,声音压得很低,“有个情况得跟您说一下,昨天晚上,省委办公厅那边收到了一份匿名材料,内容跟之前信访室收到的那份反映信几乎一模一样,但多了两段关于京州城市银行和光明峰项目的补充信息。”
田国富推开门,让刘建平进来,自己在办公桌前坐下:“多了什么信息?”
刘建平把那份文件的复印件递给田国富:“多了两段关于欧阳菁副行长的具体操作细节,说她在去年十二月左右,亲自口头协调过山水集团的一笔贷款,没有走正式的审批流程。”
“这份材料是匿名递进办公厅的,目前已经登记造册,按程序应该会转给纪委处理。”
田国富接过材料看了一遍,目光在那两段补充信息上停留了很久。
他把材料放下,靠进椅背里,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原信我压着没动,现在有人把原信的内容补充之后重新递了一遍,而且是递到了省委办公厅,而不是信访室。”
“这说明递材料的人知道原信的存在,也知道原信被我压住了,所以他换了一个渠道,让这份材料绕过我的控制范围。”
刘建平说:“我也是这么想的,材料直接进省委办公厅,按程序就必须转给纪委处理,我们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压着不办了。”
“一旦启动核查,就必然会牵涉到京州城市银行和欧阳菁,进而影响到李达康同志那边。”
田国富端起已经有些凉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他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程序上,这份材料既然进了办公厅,我们就按程序走。”
“你先做一个初步登记,把材料归档,但不急着启动核查。”
“以信息核实需要时间为由,把节奏拖一拖,看看对方接下来还会有什么动作。”
刘建平点了点头:“好的田书记,我马上去办。”
刘建平走后,田国富坐在办公桌前,把那份补充材料又看了一遍。
欧阳菁协调山水集团贷款的事,他之前从李达康那里隐约听说过一些,但一直没有确凿的证据,也没有深究。
现在有人把这件事以匿名材料的形式递了出来,而且递到了省委办公厅,这就意味着这件事已经不再是一个可以被压住的内部信息了。
他拿起手机翻到沙瑞金的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那头传来沙瑞金的声音:“国富,这么早?”
田国富说:“瑞金书记,有个情况需要跟您汇报一下,昨天晚上,省委办公厅收到了一份匿名补充材料,内容跟之前信访室那封反映信基本一致,但多了两段关于欧阳菁同志的具体操作细节。”
“这份材料已经按程序登记转到了纪委,我暂时压住了节奏,没有启动核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
沙瑞金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带着一种审慎的平稳:“对方换渠道了,他们知道原信被你压住了,所以绕过信访室,直接递进了省委办公厅,逼着你不得不走程序。”
“这份材料现在既然已经在纪委手里,就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完全压着不处理,至少要做一个形式上的初步登记和评估。”
田国富说:“我明白,我已经让刘建平做了初步登记,但不急着启动核查,先以信息核实需要时间为由把节奏拖住,同时我想提前跟李达康同志通个气,让他心里有数,不要到时候措手不及。”
沙瑞金说:“通气的事你去办,注意方式方法,不要让李达康觉得纪委在背地里查他。”
挂了电话之后,田国富坐在办公桌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拿起手机翻到李达康的号码,编辑了一条短信:“达康同志,有件事需要跟你当面聊一下,下午方便吗?”
六月四日下午,京州依然热得像蒸笼,阳光从落地窗外斜斜地涌进来,在办公室的地板上铺开一片白晃晃的光。
李达康接到田国富短信的时候正在光明峰项目的工地上,他看完短信,把手机关上,对项目负责人说了句“你们继续”,便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车里的空调已经开了好一会儿,一坐进去就是一股凉爽,李达康靠在座椅上,对司机说:“回市委。”
四十分钟后,李达康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看到田国富已经等在里面了。
刘建平站在田国富的身后,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见了李达康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田书记,您亲自过来,肯定不是小事。”李达康在办公桌对面坐下,给田国富和刘建平各倒了一杯水。
田国富接过杯子,没有喝,先放在桌上,然后把那份补充材料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他的语气平缓而审慎,像在陈述一件需要共同面对的事情,而不是在传递一个坏消息。
李达康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明亮的阳光里,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的全部重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田书记,这份补充材料里提到的那笔贷款,我确实知道一些情况,欧阳菁当时确实是口头协调过的,没有走正式的审批流程,但当时的情况比较特殊,山水集团的资金链紧得很,如果再拖下去整个项目都可能停摆,她是出于项目大局的考虑才做的那个决定,不是为了私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