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听完,目光里带着一种认真的赞许:“你说得很到位,制度的力量确实比个人的力量更持久。”
“你在纪委的这段时间,做的事情其实就是在扎扎实实地搭建制度的根基。”
田国富说:“我会继续沿着这个方向推进下去的。”
沙瑞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拿起那份报告,放在了自己的办公桌上,然后站起身把田国富送到了门口。
六月三日的阳光烈得像要把整个京州烤化,柏油路面蒸腾着扭曲的热浪,连省委大院围墙上的爬墙虎都蔫头耷脑地垂着叶子。
田国富从沙瑞金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怀里的报告已经被沙瑞金收下了,那份关于信访线索分类管理制度全面推广的建议,终于在历经波折之后递到了该到的地方。
他沿着林荫道往回走,蝉声如沸,他却觉得心里难得地敞亮。
匿名材料的事已经了结了,那位综合科的副科长主动撤回并写了说明,试点的数据摆在那里,百分之十五的效率提升是实打实的,任何程序性的质疑都在这组数据面前失去了分量。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个回合的胜利,后面的路还很长,但至少他证明了一件事——制度本身的力量,确实比任何个人的意志都更持久。
可田国富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踏进沙瑞金办公室的那四十分钟里,省政府那头的暗室里,一封信件正在被拆开。
王江涛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从省纪委信访室内部流出来的复印件,正是田国富几周前压下来的那封关于京州城市银行和光明峰项目的反映信。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去,像是在抚摸一件打磨了很久的兵器,目光平静,但眼神深处有东西在慢慢聚拢。
秘书小张站在办公桌前,压低声音汇报:“王省长,这份材料是信访室内部有人匿名递出来的,昨天下午塞进了办公厅的信箱。”
“写信的人没有署名,但内容跟您之前掌握的信息基本吻合,而且多了一个关键的细节——里边提到欧阳菁副行长在去年十二月前后,亲自协调过山水集团的一笔贷款,走的是口头沟通,没有走正式的审批流程。”
王江涛的目光停在了那一处细节上,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这个细节,原信里有吗?”
秘书小张摇了摇头:“原信里没有提到这个,这份复印件比原信多了两段内容,像是有人在原信的基础上做了补充。到底是谁补充的,目前还不清楚。”
王江涛靠在椅背上,把那份复印件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心里已经门儿清——这份材料是有人故意补了料之后递出来的,而且补料的人对京州城市银行的内部操作有一定了解,至少知道欧阳菁在去年年底那段时间有过一次特殊的协调动作。
至于是谁补的、为什么补,这件事背后的水远比表面的文字要深。
他放下复印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你先出去吧,这份材料先放我这里,后续有什么需要再找你。”
秘书小张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王江涛重新拿起那份复印件,目光落在补加的那两段文字上,反复读了两遍。
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猎人终于看到了猎物脚印的痕迹。
他放下材料,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高育良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那头传来高育良沉稳的声音:“王省长?”
“育良同志,你现在方便说话吗?”王江涛的语气平稳如常,但高育良听得出那层平稳底下压着的某种东西,是那种蓄势待发的沉稳,像弓弦被拉到满月之后的静止。
“方便,王省长您说。”高育良放下了手里的笔,坐直了身体。
王江涛把那份复印件的事简要说了:“原信是几周前落地的,被我压着没动。但昨天有人往办公厅的信箱里塞了一份补充版本,多了两段关于欧阳菁的具体操作细节,时间、方式都写得很清楚,像是内部人递出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高育良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带着一种审慎的凝重:“王省长,这份补充材料来得太巧了,刚好在田国富的试点报告递到沙瑞金手里的时候出现,像是有人在帮我们补刀。”
“但这个补刀的人我们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他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王江涛说:“不管补刀的人是谁,他的目的是什么,这份材料的价值是实实在在的。有了这两段关于欧阳菁的细节,我们就可以把光明峰项目的资金问题从一个宏观层面的讨论,下沉到一个具体的操作环节上。”
“一旦落到具体的人头上,就不再是一个抽象的风险问题了。”
高育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王省长是想从欧阳菁入手?”
王江涛说:“目前还只是准备阶段,不急着动。先把材料放一放,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再出手。”
挂了电话之后,王江涛坐在办公桌前,把那份复印件锁进了抽屉里,然后拿起一份常规的文件翻看起来,神色恢复了惯常的从容。
六月四日的早晨来得格外早,天刚蒙蒙亮,田国富就醒了。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脑子里翻来覆转着昨天沙瑞金看完报告之后的评价——“制度本身的力量,比任何个人的意志都更持久。”
这句话让他心里踏实,但同时也让他警觉。
王江涛那边不会坐视他在信访室逐步推进制度改革,对方一定会有下一步的动作,只是什么时候动、从哪个方向动,他还无法判断。
他起了床,简单洗漱,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喝了一杯凉白开,便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