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菜，当地人叫‘神仙菜’，”服务员笑着介绍，“说是葛洪当年在山里修炼的时候，就吃这个。吃了能延年益寿。”
“那得多吃点。”虚乙夹了一大筷子，惹得我们都笑了。
吃完饭，我们在酒店的院子里散步。夜空中没有月亮，但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钻。远处的三清山在夜色中沉默着，像一位打坐的道士。
“明天，好好爬一次。”我望着那座山，心里默默地说。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我们就起床了。吃过早餐，背上简单的行囊——水、干粮、登山杖，我们出发了。
从山脚到索道站，要坐一段景区巴士。车上人不多，大多是些背着专业登山装备的驴友。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坐在我们对面，手里拿着一根竹杖，神态悠闲。他看见我们几个年轻面孔，笑了笑。
“第一次来三清山？”
“我朋友来过一次，没爬完。”虚乙指了指我。
老者看了我一眼：“没爬完？为什么？”
“起了大雾，看不清路，只好下山。”
老者点点头：“三清山就是这样，云雾变幻莫测。有人来了十次，十次都没看到真面目。但也有人来一次，就看到了最美的风景。看缘分。”
“您来过很多次？”阿杰问。
“老了，走不动了，”老者笑了笑，“年轻的时候，每年都来。那时候还没有索道，全靠两条腿。从山脚爬到山顶，要一整天。但那时候的风景，比现在好看。现在游客多了，少了几分仙气。”
索道很长，要坐将近十分钟。缆车缓缓上升，窗外的景色在脚下展开——先是茂密的森林，然后是陡峭的崖壁，再往上，就是云雾了。缆车穿过云层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云海在脚下翻涌，像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海洋。远处的山峰从云海中探出头来，像一座座漂浮的仙岛。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给那些山峰镀上了一层金边。美得不像是真的。
“太美了……”虚乙喃喃地说，举着手机不停地拍。
阿杰也难得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眼睛里闪着光。
缆车到了终点，我们下了车，踏上那条悬挂在悬崖上的栈道。
栈道很窄，只有一米多宽，下面是万丈深渊。但风景也是绝美的——那些奇峰怪石就在眼前，伸手就能触到。有的像巨蟒出山，有的像女神望月，有的像老道打坐，有的像仙童献桃。每一座都有自己的名字，每一座都有自己的传说。
“这是‘巨蟒出山’，”我指着远处一座细长的石柱，“高一百多米，像一条巨大的蟒蛇从山体里探出头来。这是三清山的标志性景观之一。”
“那边是‘东方女神’，”我随即又指向另一座山峰，“像一个梳着发髻的女子，静静地望着远方。传说她是西王母的女儿，下凡到人间，爱上了这座山，就化成了石头，永远留在了这里。”
我们沿着栈道慢慢走，走走停停，看风景，拍照，听我讲那些传说和故事。阿杰走在最前面，像个好奇的孩子，东张西望，不时发出惊叹。涛哥走在我旁边，难得放松地欣赏着风景，偶尔停下来，深深地吸一口气。
我走在最后面，看着这座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上次来的时候，一个人，背着包，满怀期待，结果只爬了一个多小时，就被大雾赶下了山。那时候心里是遗憾的，是不甘的，觉得自己和这座山缘分不够。
但现在，站在同样的栈道上，看着同样的风景，心里却很平静。不是不遗憾了，而是明白了——有些缘分，不是一次就能了的。第一次来，是种因；这一次来，是结果。中间的这些年，经历了那么多事，走了那么多路，见了那么多人，才终于配得上这座山的美。
走到一个岔路口，我停了下来。“这边是往三清宫的方向，”随后我指着一条向上的石阶，“三清宫在三清山的主峰上，是道教正一派的祖庭之一。始建于东晋，历代都有重修。里面供奉着玉清、上清、太清三位尊神。”
“去！”阿杰第一个响应。
石阶很陡，但不算长。我们爬了大约二十分钟，眼前出现了一座古朴的道观。道观不大，但气势恢宏。青石垒成的墙壁上爬满了藤蔓，黛瓦覆顶，飞檐翘角。门前有一棵巨大的银杏树，树干粗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据说有一千多年的历史。
走进山门，是一个不大的庭院。庭院正中是一座石制香炉，香烟袅袅。正殿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三清宫”三个大字，笔力遒劲，不知是哪位高人所书。
殿内供奉着三清尊神——元始天尊、灵宝天尊、道德天尊。三尊神像金身庄严，面目慈祥。殿内香烟缭绕，烛火通明，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我们恭恭敬敬地行了礼。虽然没有焚香，但心意到了，比什么都重要。
从三清宫出来，我们又去了旁边的葛洪献殿、龙虎殿、风雷塔。每一处都有故事，每一处都有传说。我如数家珍地给大家介绍着，虚乙和阿杰听得入了迷，涛哥则默默地拍着照片。
站在三清宫的院子里，望着远处的云海和山峰，我忽然想起葛洪在《抱朴子》里写的那句话：“我命在我不在天，还丹成金亿万年。”
这句话，是道教的精髓，也是修行的真谛。不是迷信天命，不是消极避世，而是相信自己，相信通过努力可以改变命运。就像这座山，它不是一天长成的，而是经历了亿万年的风雨，才变成今天的模样。人也一样，不是生来就是什么，而是经历了无数的事，才成为现在的自己。
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夕阳把整座山染成金红色，云海在脚下翻涌，远处的山峰在晚霞中闪着光。
虚乙走在最前面，忽然回头说：“你们说，葛洪祖师当年在这山里修炼，看到的是不是也是这样的风景？”
“应该是吧，”阿杰说，“山还是那座山，云还是那片云。只是看的人不同了。”
“是啊，”涛哥感慨，“古人看山，看的是道；我们看山，看的是景。但道和景，其实是一回事。”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心里却想起那位老者的话——“三清山就是这样，云雾变幻莫测。有人来了十次，十次都没看到真面目。但也有人来一次，就看到了最美的风景。”
这一次，我看到了。不是因为我运气好，而是因为，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只懂得看风景的年轻人了。
回到酒店，天已经黑了。我们在酒店的餐厅吃了晚饭，然后各自回房休息。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星空，心里很平静。
明天，就要离开三清山，前往篁岭了。这座山，我欠它一个完整的告别，今天终于还上了。但我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就像葛洪说的，“我命在我不在天”。只要还在路上，就永远有新的风景。
三清山，再见了。下次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但我知道，一定会有下次。因为这座山，已经刻在了我心里。
第二天上午，我们慢悠悠开着车前往篁岭，中午时分，我们终于抵达了婺源。婺源是上饶下辖的一个县，被誉为“中国最美的乡村”。我们没有去县城，而是直接开车去了篁岭。
篁岭是婺源的一个古村落，建在山腰上，以“晒秋”闻名。我们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村子在暮色中，像一幅淡墨的山水画。白墙黛瓦的徽派建筑层层叠叠，挂在山上，错落有致。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都挂着红灯笼，温暖而喜庆。
我们找了一家民宿住下。民宿是由一栋老宅改建的，木结构，雕花窗，青石板地，很有味道。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姓江，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很温柔。
“你们来得正好，”她说，“明天天气好，可以看日出。我们这儿看日出特别漂亮，整个村子都在晨雾里，像仙境一样。”
我们放下行李，在古村子里转了转。真是美景无双，那一幢幢徽派建筑，美的极致。晚上的篁岭很安静，只有几家小店还亮着灯。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青光，两旁的老宅沉默地矗立着，像一个个守护者。远处的山影重重叠叠，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这地方，太适合养老了。”虚乙感叹。
“是啊，”我说道，“婺源这个地方，自古就是文人墨客隐居的地方。南宋的朱熹，就是婺源人。他的‘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就是在这里写的。”
我们在一家小店前停下来，买了几块当地的糕点——糯米糕、桂花糕、绿豆糕。坐在路边的石阶上，一边吃一边看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古村的上空，照着那些白墙黛瓦、青石板路。
“这几天，真好。”阿杰忽然说。
“是啊，”涛哥点头，“喝茶、爬山、拜祖师、逛古村。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急。这才叫生活。”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心里却想起阿成师兄说的那句话——“山水是道，烟火也是道。”
这些天，从广西的山水，到广东的美食，从福建的茶香，到江西的道观，从潮州的古韵，到婺源的宁静。一路走来，看过了山水，尝过了烟火，拜过了祖师，喝过了好茶。每一种体验都是那么真实，那么珍贵。
而最重要的是，有这几个兄弟陪着。一起走，一起看，一起吃，一起喝。累了就歇，醒了就走。没有目的，没有计划，只有此时此刻。
夜深了，我们各自回房。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闻着木头的香气，慢慢地睡着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清晨的篁岭，雾还没散。我们站在民宿的露台上，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挂在半山腰的古村。白墙黛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远处的梯田层层叠叠，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江老板端着一壶茶走过来，给我们每人倒了一杯。
“这就走了？”她问。
“走了，”涛哥点点头，“还有好几个地方要去。”
“下次来，春天来。那时候篁岭的油菜花开了，漫山遍野都是黄的，比现在好看十倍。”
“一定。”
车子驶出篁岭，沿着来时的路，穿过婺源的山水，拐上了通往樟树的高速。从婺源到樟树，要穿过整个江西中部。窗外的景色，从赣东北的丘陵渐渐变成赣中的平原。稻田一片连着一片，金黄的稻穗在风中摇曳，像一片金色的海洋。路两旁不时闪过一个个村庄，白墙黛瓦，炊烟袅袅，宁静而安详。
这一路上，心里对阁皂山充满了期待。在龙虎山拜过了天师，在三清山访过了葛洪遗迹，如今又要去灵宝派祖庭。这一路走来，不知不觉间，竟然把道教正一派的几大祖庭都走了一遍。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力量在牵引着。
中午时分，我们抵达了樟树市。从高速下来，沿着一条乡村公路又开了约半小时，眼前出现了一座不高不矮的山。山势平缓，林木葱郁，一条清溪从山间流出，水声潺潺。山门不大，是一座石制的牌坊，上面刻着“阁皂山”三个字。
“这就是阁皂山？”虚乙有些意外，“比三清山矮多了。”
“阁皂山本来就不高，”我说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天下科仪出灵宝。葛玄祖师当年选在这里修行，看中的是这里的灵气，不是高度。”
我们把车停在停车场，步行上山。山确实不高，但很有味道。石阶沿着溪流蜿蜒而上，两旁是茂密的竹林和古木。溪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和游鱼。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清香和溪水的湿润，深吸一口，整个人都清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