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喝了一晚上。从肉桂喝到水仙，从水仙喝到大红袍，从大红袍喝到铁罗汉。每一种茶都有自己的性格——水仙温柔绵长，像一位温婉的女子；大红袍内敛深沉，像一位饱经沧桑的老者；铁罗汉刚烈霸气，像一位久经沙场的将军。
“茶如其人。”阿杰感叹，“不同的茶，就像不同的人。有的热烈，有的温婉，有的深沉，有的洒脱。但最终，都是天地精华的凝聚。”
林老板点点头：“喝茶的最高境界，不是喝出什么味道，而是喝出一种心境。茶还是那个茶，但喝的人不同，感受就不同。同样的茶，心静的时候喝，是一种味道；心烦的时候喝，又是另一种味道。”
夜深了，我们还在喝茶。山风吹过院子，桂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远处的群山在月光下泛着银光，九曲溪的水声隐约传来。
“武夷山这个地方，自古就是修道的地方。”林老板换了一泡老丛水仙，慢慢地说，“道家三十六洞天，武夷山是第十六洞天，叫‘升真元化之洞天’。很多高道都来过这里，比如白玉蟾、张三丰。他们在这山里修炼，一待就是几十年。”
“白玉蟾祖师在此地修炼多年。”虚乙来了兴趣，“一言半句便通玄，何必丹经千万篇，祖师这境界多高”
“对，”林老板点头，“他是南宋时期的高道，也是着名的诗人、书法家。他主张‘心即是道’，认为修道不在形式，而在内心。他在武夷山住了很多年，写了很多关于武夷山的诗。”
“这倒让我想起了阿成师兄。”我说，“他也在山里住了十几年，种菜、喝茶、弹琴、修行。虽然方式不同，但那种心境，应该和古人差不多。”
“是啊，”涛哥感慨，“古人修道，求的是长生；现代人修道，求的是一种活法。但本质上，都是想让自己活得更明白。”
那晚，我们喝了很多茶，聊了很多话。从武夷山的茶，聊到道家的修行；从古人的诗词，聊到现代人的生活。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谁都不想散。
第二天醒来，已经是日上三竿。昨晚喝得太晚，大家都睡过了头。林老板已经泡好了新茶，等着我们吃早餐。
“今天去哪儿？”他问。
“江西，龙虎山。”我说。
林老板眼睛一亮：“龙虎山，好地方啊！道教的祖庭，张天师的家。你们是修行之人，去那里拜拜祖天师，应该的。”
早餐是当地的小吃——紫溪粉、瘦肉羹、光饼。简单，但味道很好。吃完早餐，我们收拾行囊，告别林老板，继续上路。
从武夷山到江西鹰潭，不远，但路不好走。车子在山间穿行，两旁是茂密的森林和茶园，偶尔能看见几个村庄，炊烟袅袅。空气越来越湿润，远处的山峦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泼墨山水。
“这周围的山水，真是极美。”阿杰望着窗外，“福建和江西交界这一带，是武夷山脉的腹地，生态保存得非常好。很多地方都没有开发，还保持着原始的风貌。”
傍晚时分，我们抵达了贵溪镇。贵溪是鹰潭下辖的一个县，就在龙虎山脚下。镇子不大，但很热闹，街上到处都是卖道教用品和土特产的店铺。我们找了一家酒店住下，早早地休息了。
第二天清晨，我们开车前往大上清宫。
大上清宫在龙虎山的深处，需要沿着山路开很长一段。路两边是茂密的竹林和杉树林，空气清冽，带着草木的香气。偶尔能看见几个道士打扮的人，背着竹篓，在山路上行走。
车子停在山门前。我们下了车，抬头望去，只见一座巍峨的石牌坊矗立在眼前，上面刻着“大上清宫”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气势恢宏。穿过牌坊，是一条长长的石阶，石阶两旁是苍翠的古柏，树干粗壮，枝繁叶茂，一看就有几百年的历史。
“这就是龙虎山了。”阿杰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少有的激动，“道教正一派的祖庭，张天师世代居住的地方。从东汉祖天师张道陵在这里炼丹修道开始，到现在已经快两千年了。”
我们沿着石阶往上走。石阶很长，但并不陡，走起来不累。两旁的古柏遮天蔽日，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香火和草木的气息，宁静而庄严。
走到石阶的尽头，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宏伟的道观出现在眼前。红墙黛瓦，飞檐斗拱，气势磅礴。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大上清宫”四个字，据说还是宋徽宗亲笔所书。
我们走进山门，里面是一个宽敞的庭院。庭院正中是一座巨大的铜鼎，香烟缭绕。两旁的钟鼓楼巍峨耸立，钟声和鼓声在山间回荡。再往里走，就是大上清宫的主殿——三清殿。
三清殿供奉的是道教最高神——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太清道德天尊。三尊神像高达数丈，金身庄严，面目慈祥。殿内香烟缭绕，烛火通明，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我们在殿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三拜九叩大礼。这不是形式，而是发自内心的敬意。作为玄门弟子，龙虎山就是我们的祖庭，张道陵天师就是我们的祖师。今天能来到这里，就是寻根，就是认祖。
拜完三清祖师，我们又去拜了张天师殿。张天师殿供奉的是历代天师的神位。正中是祖天师张道陵的塑像，他手持宝剑，神态威严，目光如炬。两边是历代天师的牌位，密密麻麻，从第一代到第六十三代。
我在祖天师像前站了很久。看着他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咱们这一脉，追根溯源，就是从龙虎山传下来的。当年祖天师在四川鹤鸣山修道，得太上老君亲授，创立了正一盟威之道。后来他的后代迁居龙虎山，世代传承，才有了今天的道教正一派。咱们学的那些符咒、科仪、法术，根都在这里。”
那一刻，我忽然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好像真的和祖天师之间有了一种连接。不是迷信，而是一种认同，一种归属。原来，我学的这些东西，不是无源之水，不是无本之木。它们来自这里，来自这位一千八百年前的老人。
从张天师殿出来，我们又去了伏魔殿。伏魔殿是大上清宫最有传奇色彩的地方——据说，这里镇压着一百零八个魔君，后来被洪太尉误开，放出了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这才有了《水浒传》的故事。
伏魔殿不大，但很幽深。殿内有一口深井，井口用铁链封着，据说就是镇压魔君的地方。虽然知道是传说，而且这个伏魔殿是几十年前修剪的，但站在井边，还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仿佛真的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沉睡。
“《水浒传》里说，‘伏魔之殿，封锁甚严’，就是这个地方。”阿杰说，“施耐庵写《水浒传》的时候，专门来过大上清宫，所以书里写的那些，不完全是虚构，有一定的真实基础。”
我们在伏魔殿待了一会儿，又去了后山的修炼洞、炼丹井、洗心池。每一处都有故事，每一处都有传说。那些故事和传说，给这座古老的宫殿增添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中午，我们在宫里的斋堂吃了一顿素斋。素斋很简单，豆腐、青菜、米饭、清汤，但味道很好。吃完饭，我们在宫里的茶室休息，一个年轻的道士给我们泡了茶。
“这是龙虎山自产的茶，叫‘天师茶’，”他笑着说，“是我们自己种的，自己采的，自己炒的。虽然没有武夷山的岩茶那么有名，但也不错，你们尝尝。”
茶汤清澈，入口清淡，有一种淡淡的药香。不是那种霸道的香气，而是很内敛、很含蓄的，像一位深藏不露的高人。
“好茶。”虚乙赞道，“虽然不像岩茶那么浓烈，但有一种很清雅的味道，喝着很舒服。”
道士笑了：“茶如人生，有人喜欢浓烈，有人喜欢清淡。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
喝完茶，我们在宫里又转了一圈，然后就准备离开了。走出山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大上清宫在午后的阳光下，金碧辉煌，庄严肃穆。山风吹过，松涛阵阵，像是祖天师在跟我们道别。
“下次再来。”我对自己说。
从龙虎山出来，我们开车前往上饶。这段路不短，要开好几个小时。但我们已经习惯了这种在路上、在山里的日子。
车子在赣东北的山水间穿行。这里的山，和武夷山又不同。武夷山是丹霞地貌，山势陡峭，岩石裸露；而赣东北的山，是典型的江南丘陵，山势平缓，植被茂密。路两旁是成片的稻田和茶园，偶尔能看见几个白墙黛瓦的村庄，掩映在青山绿水之间。
晨雾散去，露出满山遍野的梯田和花海。我们在路边的小馆子吃了一碗糊豆腐和几样小菜，便继续上路。
此行的下一站，是三清山。
车行在赣东北的丘陵之间，窗外的景色渐渐从婺源的田园诗意，转入一种更加雄奇壮阔的山水画卷。远处，三清山的轮廓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像一道横亘在天际的屏障。
“三清山，”阿杰望着窗外，眼睛亮了，“这可是道教名山，位列‘七十二福地’之一。相传东晋时的葛洪，就是在这座山上炼丹修道的。”
“葛洪？”虚乙来了兴趣，“就是写《抱朴子》的那个葛洪？”
“对，”我点头道，“葛洪是东晋时期着名的道教学者、炼丹家、医药学家。他晚年隐居岭南，但据说早年间曾在三清山结庐修炼，采药炼丹。”
我坐在副驾驶上，望着远处那座熟悉又陌生的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还没有入玄门，对道教的了解仅限于《西游记》和《封神演义》。那年秋天，我一个人背着包来到三清山，想看看这座传说中的仙山。
山确实美。那种美，不是黄山那种奇绝险峻的美，也不是庐山那种云雾缭绕的美，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带着仙气的、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心灵被洗涤了的美。那些山峰，有的像人，有的像兽，有的像笔架，有的像莲花，每一座都有自己的姿态，每一座都有自己的神韵。最让我震撼的是那些栈道——悬挂在悬崖绝壁之上，下面是万丈深渊，走在上面，腿都在发抖。但风景也是绝美的——云海在脚下翻涌，远处的山峰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座座漂浮在空中的仙岛。
可是，只爬了一个多小时，天就开始变了。一团浓雾从山谷里涌上来，像一头巨兽，张开了大口，把整座山都吞了进去。能见度越来越低，最后连栈道都看不清了。我在雾中摸索着走了一段，实在不敢再往前，只好折返回去。
那也是这么多年来，我唯一一座没有爬完的山。
“想什么呢？”涛哥看了我一眼。
“在想上次来的时候。”我说，“那时候年轻，一个人，背着包就来了。结果爬了一半，起了大雾，只好下山。心里一直有个遗憾，觉得欠这座山一个完整的告别。”
“那这次就补上。”虚乙说，“咱们陪你爬完全程。”
下午时分，我们抵达了上饶玉山县。三清山脚下，一座气派的希尔顿酒店矗立在青山绿水之间。我们办了入住，在房间里休息了一会儿。
傍晚，我们在酒店的餐厅吃了一顿地道的江西菜。婺源的糊豆腐、鄱阳湖的鱼头、景德镇的瓷泥煨鸡、还有玉山本地的三清山野菜。菜式简单，但味道很好。尤其是那道三清山野菜，清炒之后，翠绿欲滴，入口有一种特殊的清苦，回味却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