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墨水把自己关在账房里,关了三天。
第一天,他画废了十七张纸。第二天,他画废了二十三张。第三天早上,苏婉清去送早饭,推开门,吓了一跳——
满屋子都是纸。桌上、椅上、床上、地上,到处都是。有的画着线条,有的画着圆圈,有的画着密密麻麻的箭头。王墨水坐在中间,眼圈乌黑,胡子拉碴,手里还攥着半截铅笔。
“墨水哥,你……”苏婉清看着满地的纸,不知道该往哪儿下脚。
王墨水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憔悴得很,但眼睛里有光。
“婉清,”他说,“成了。”
他把手里那张纸递过来。
苏婉清低头看去。纸上画着一张图——不是地图,是一张剖面图。从上到下,一层一层,标着密密麻麻的字:
地面层:民居、巷道、制高点、诡雷位点。
地下一层:连通防空洞、逃生通道、物资储藏室。
地下二层:备用藏身处、紧急水源、临时指挥所。
箭头标着方向,圆圈标着位置,三角标着机关。整张图密密麻麻,像一张精密的钟表内部结构。
“这是……”
“七星岗立体防御改造方案。”王墨水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借鉴解放区的地道战、地雷战、麻雀战、碉堡战法,结合重庆地形——我要把七星岗,变成人民战争的重庆样板。”
苏婉清看着那张图,又看着王墨水,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想起三天前,王墨水说要“做点什么”。她没想到,他做的是这个。
——这么大的事。
——这么危险的事。
——这么……让人心惊肉跳的事。
“墨水哥,”她的声音有些涩,“这……这能行吗?”
王墨水转过头,看着她:“你觉得呢?”
苏婉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不知道该说行,还是不行。
她只知道,这张图如果落到军统手里,够枪毙这里所有人十回。
当天下午,王墨水把冯四爷请进了账房。
门关上了。图摊开了。
冯四爷低头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他看第一遍的时候,没说话。
看第二遍的时候,眉头皱起来。
看第三遍的时候,抬起头,看着王墨水。
“你这是……”他的声音有点哑,“要把七星岗变成军事要塞?”
王墨水点头:“差不多。”
冯四爷倒吸一口凉气。
他在江湖上混了几十年,见过刀,见过枪,见过血。他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了。
但这份图纸,他没见过。
拓展防空洞,与核心住户相连,形成地下逃生网络——这是要让人从地下走。
关键要道铺设诡雷,由可靠人员值守——这是要让敌人进不来。
制高点设置观察哨,24小时轮岗——这是要让人看住四面八方。
家家户户设报警铃,一呼百应——这是要让整个七星岗,变成一个整体。
训练民兵,平时生产,战时参战——这是要把老百姓,变成兵。
冯四爷看着图纸,又看着王墨水。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墨水,”他说,“你老实告诉我,你在延安,到底是干什么的?”
王墨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管过一段后勤。”他说,“也管过一段民防。”
冯四爷盯着他的眼睛。
“就这些?”
王墨水没说话。
冯四爷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他也不再问。
他低下头,继续看那张图。
看着看着,他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怕。
是激动。
他想起去年冬天那个血色的夜晚。何三姐倒下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锅铲。张万财倒下的时候,还在往院子里爬。那些死去的人,每一个他都认识,每一个他都记得。
如果那时候,有这张图上的这些东西——
三姐会不会还活着?
万财叔会不会还在墙根蹲着抽烟?
那些死去的人,会不会还在这个院子里,晒太阳,喝茶,骂骂咧咧地说着闲话?
冯四爷抬起头,看着王墨水。
“这图,”他说,“要多少人?”
“很多。”
“要多久?”
“至少半个月。”
“要多少钱?”
王墨水报了一个数。
冯四爷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去找人。”
街坊大会是在巷子口的空地上开的。
那天傍晚,太阳刚落山,天还亮着。空地上一口气摆了几十条板凳,坐满了人。没坐到板凳的,就站着,靠墙站着,蹲着。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三百多口,把空地挤得满满当当。
王墨水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那张图纸。
他没急着说话。他先看了看人群。
他看见了周大嫂——她站在前排,怀里抱着最小的孩子,眼睛里带着疑惑。
他看见了卖糖葫芦的老孙头——他靠在墙上,手里还攥着没卖完的糖葫芦,耳朵竖着。
他看见了码头上的几个搬运工——他们刚下工,衣服上还带着汗渍,挤在人群里,互相递着烟。
他看见了那些孩子——石头、二妮、豆芽,挤在最前面,仰着脸看他。
王墨水深吸一口气。
“各位街坊,”他开口了,“今天请大家来,是想说一件事。”
他把图纸举起来。
“我想把七星岗,改造一下。”
人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有人问:“改啥?怎么改?”
王墨水没有直接回答。他把图纸放下,看着人群。
“去年冬天那场血战,”他说,“大家还记得吗?”
议论声一下子停了。
空地上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巷子的声音,能听见远处江上的船笛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周大嫂低下头,把怀里的孩子搂紧了些。卖糖葫芦的老孙头放下手里的糖葫芦,脸上的笑没了。那几个搬运工,烟停在半空中,忘了抽。
他们怎么会不记得?
那天晚上,枪声响了整整一夜。那天晚上,七星岗死了九个人。那天晚上,血流在巷子里,流在台阶上,流在自家门口。
何三姐。张万财。还有七个叫得上名字、叫不上名字的人。
他们都记得。
“那天晚上,”王墨水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鬼子的人摸进来,咱们不知道。他们走到巷子口了,咱们不知道。他们开始杀人了,咱们才知道。”
人群里有人低下头,有人别过脸,有人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
“如果那天晚上,”王墨水看着他们,“有人提前知道那些人来了。如果在他们进门之前,有人喊一声——就一声——三姐会不会还活着?万财叔会不会还在墙根蹲着抽烟?”
没有人说话。
但王墨水看见,那些低着的头,慢慢抬起来了。那些红着的眼睛,看着他了。
“我现在要做的,”他举起图纸,“就是让那样的事,不会再发生。”
他开始讲。
讲防空洞,讲逃生通道,讲诡雷,讲观察哨,讲报警铃,讲民兵。
他讲得很慢,一句一句,让每一个人都能听懂。
讲完了,他问:“大家有什么想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