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芙蓉进军营那天,只有郭不敬一个人送她。
郭夫人不敢来,怕在营门口哭出来。
郭不敬把女儿送到营门外,看着她背着行李走进那道栅栏门。
走了几步郭芙蓉回过头来,郭不敬朝她挥了挥手,示意她进去。
郭芙蓉进去过后,郭不敬站在营门外又站了好久,然后转身回大理寺审案子去了。
郭芙蓉在军营里没有叫过一声苦。
虽然军官们对她多有照顾——谁都知道她不仅是大理寺卿的独女。
大理寺少卿兼六扇门总顾问,正三品。
这个品级在京城不算低,但在那些塞人进军中的大臣里头,算不上什么特别起眼的背景,顶多只能算得上还不错。
但主要的,是她还和吴王关系匪浅。
不过郭芙蓉从来没有因为自己是女子就要求特殊待遇。
训练科目她和所有人一样,跑步、泅渡、装填、格斗,一样不少。
只有在住宿上稍微受了些照顾,她住的是一个单独的小单间,不用挤大通铺,但房间也就巴掌大,一张行军床一张小桌一盏油灯,比她在郭府的厢房差远了。
但她也不嫌弃,每天晚上训练完了回到房间,把湿透的训练服晾在窗边,倒头就能睡着。
第二天天不亮吹号,她又是第一个到操场的女兵。
和她同营的女兵们私下里都很佩服她——不是因为她的身份,而是因为她确实比大多数人能扛。
那些男兵营里的世家子弟们听说郭芙蓉也来了,一开始还有些不以为然,觉得女流之辈,能扛几天?
营里的军官一开始都捏着一把汗——这可是吴王殿下的人,万一出点什么差错,谁也担待不起。
但郭芙蓉自己从来没拿这个说过事。
她不叫苦,不喊累,不拿自己的身份要求任何优待。
结果一个月过去了,郭芙蓉还在。
三个月过去了,还在。
小半年过去了,她不但还在,而且所有训练科目全部达标。
那些还在叫苦的公子哥脸上终于挂不住了。
一行人凑在一起吃饭的时候,那些觉得女子不如男的公子哥,一个个都不敢再讨论郭芙蓉如何如何了。
这些公子哥一个个都想往外跑,都受不了这个苦,但谁知,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娘,就这么直愣愣地冲进了军营,而且做得还比大部分男子都还好...
所以这些大明顶级的二代,一个个都不说话了。
郭芙蓉在军中的一举一动,朱棣知道,朱圣保知道,朱文正也知道。
可以说,大明高层,就没有不知道的。
朱雄英偶尔会去京西大营看一眼。
他不是去让人照顾郭芙蓉的——他知道郭芙蓉不需要,而且他也不能这么做。
他先是吴王,这个封号在军中一直有极大的分量。
从最开始,爷爷受封吴王,在应天建立了根据地,然后建国大明。
然后,是大伯,在北伐前元之后,获封了吴王,之后,就挂着这个王号数十年。
在军中,吴王的分量不言而喻。
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中,吴王所代表的就是整个大明的最高军事统帅。
然后朱雄英又是孝陵卫的副指挥使。
孝陵卫平日里声名不显,但驻扎在京城外最好的地段,大营也是最气派的。
活得长一点的士兵都知道,这是明王的私兵,跟随明王打穿了草原,打穿了非洲,战功赫赫。
这支只有八百人的玄甲重骑在建国之前就拿下过应天,后来又拿下过顺天,打得倭国俯首称臣,打得女真摇尾乞怜,打得草原瑟瑟发抖。
朱雄英在这个位置上,一言一行底下人都看着。
如果他亲自下令让人照顾郭芙蓉,下面的军官只会以为这是暗示,时间一长,军纪就会成为一个摆设。
所以朱雄英每次来,带的都是烧鸡和酱肉——给郭芙蓉带一份,也给她同营的战友们带一份。
而且每次来,都不会穿那些过于招摇的衣裳,只简单穿些不是那么显眼的,到了营房门口该登记登记该通报通报,没有一次摆过吴王的谱。
这天傍晚,朱雄英又来了。
他提了两只烧鸡,在营房门口等了一会儿才被放进去。
郭芙蓉刚下了值,正蹲在营房门口啃一块干粮,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脸上的皮肤被风吹日晒得比以前黑了不少。
看见朱雄英拎着烧鸡走过来,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雄英!”
朱雄英提着好几只烧鸡往郭芙蓉的面前走。
“你又来了!”
“自然是要来的,一方面是看看你在营里头过得怎么样,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来看看有没有吃拿卡要的情况。”
郭芙蓉接过烧鸡,往旁边一放,周围马上就围了一圈人过来,开始分着桌上的烧鸡。
“怎么可能会有吃拿卡要的情况,现在中山王和靖江王他们都出来了,虽然我们名义上还是受兵部管辖,但是实际拿主意的还是那几位王爷。
兵部自然是不敢得罪他们的。
而他们几人,又都是从普通士兵走上去的,最是知道克扣士兵口粮的严重性。”
朱雄英点了点头。
这话说得很是在理。
从前元的时候还是当小兵的这些伯伯和爷爷,在建国之后,一个个都来到了国公王爷的位置。
他们最是知道寻常士兵的艰辛。
而且,不管是爷爷还是大伯,可都是极其痛恨这种情况的。
所以为什么朝廷一方面一直都在提升大家的俸禄,一方面又在严厉打击吃拿卡要的情况。
就是为了让大家都能有余钱,而又能知道贪腐的严重性。
“听说有人跑了?”
“跑了两个。”朱雄英点了点头,掰着指头数了数。
“一个发配边疆,一个他爹亲自来大营跪了很久求情,最后还是发配了。”
郭芙蓉沉默了一下。
“那他们家里怎么办?”
“家里?家里该过日子还是要过日子。
军法就是军法,没人例外。
朝廷没有追究他们家里和长辈,就已经是莫大的恩赐了。”
朱雄英看着远处的操场,尘土飞扬中几队士兵正在练习阵型变换。
“当年我爷爷在濠州起兵的时候,徐爷爷他们那一辈人也不例外。
我大伯带着我二伯三伯他们在洪都,以两万兵力对抗陈友谅的六十万大军,依旧没有退缩,甚至打到最后,只活下来了两千人。
打前元,打非洲,打欧罗巴,我大伯他们一直都是身先士卒,从来没有想过要退缩,即使在最危险、九死一生、甚至是十死无生的时候,依旧没想过要放弃。
如果他们当初想着自己是皇亲国戚就可以例外,洪都早就丢了,倭国也不会是我大明的附庸,这个天下到今天还不知道姓什么。”
郭芙蓉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