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年前还有一个人能做到——太祖高皇帝。
现在太祖高皇帝不在了,能把徐达、朱文正、李文忠、沐英、蓝玉全部调动起来的人,天底下只有一个。
消息传得很快。京城官场轰的一声炸了锅。
跟着明王出征是什么概念?
那是白捞功劳!
从洪武朝到现在,明王打了多少仗,哪一仗输过?
草原、倭国、非洲、欧罗巴,哪一次不是打得对方跪地称臣?
跟着这样的人出征,只要不自己作死,军功是稳的。
而且万一表现好,被上头那几位里头的哪一位看中了,收做亲兵或者带在身边,那未来的成就可就不可估量了。
于是更多的人开始活动。
之前只是几个侯伯府在打听,现在连六部里头的侍郎、大理寺的少卿、都察院的佥都御史都开始递条子了。
他们的逻辑很简单:反正朝廷要用兵,用谁不是用?
我家孩子虽然没打过仗,但年轻力壮,读过兵书,比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大头兵不强多了?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的条子到了朱文正和李文忠手里,被分门别类地整理好,然后连同锦衣卫查出来的各家子弟的详细背景一起送到了朱圣保面前。
朱圣保翻了一遍,放下,对朱文正说了一句话。
“既然他们想塞人,那就全收。
但有一条,进了军营就是大明的兵,从最底层做起。
擦甲板、装填炮弹、扛沙袋、搬拒马,和所有普通士兵一样。
受得了的就留下,受不了的,按逃兵论处。”
朱文正嘿嘿笑了两声:“大哥你放心,我保管把他们练得连亲爹都不认识。”
那些被塞进军营的公子哥,全被扔到了京西大营。
他们住的是大通铺,二十个人一间。
吃的是大锅饭,每人一个粗瓷碗,排队打饭。
每天天不亮吹号起床,先跑几里地热身,然后是一整天的训练。
擦甲板、装填炮弹、扛沙袋、练习步战、练习泅渡、练习夜间行军。
训练的内容包括但不限于歼灭战、突击战、包围战、登船作战、抢滩登陆。
先海战,然后陆战训练,然后再海陆交替。
强度是一层层加上去的,第一周只是体能摸底,第二周开始上器械,第三周直接拉到船上在风浪里练装填。
第一批被塞进来的世家子弟一共三十七人。
第一周跑掉了三个。
不是从军营跑出去,而是实在撑不住被抬出去的,吐得连胆汁都出来了,军医说再练下去得死人,这才批准了退出。
剩下的三十四个咬牙撑着,可依然有人在偷偷写信回家,字里行间全是委屈。
一封家书从京西大营寄到京城某座府邸,里头只写了十三个字:“爹,儿子想回家,这里不是人待的。”
他爹看完信心疼得不行,第二天就去找兵部的熟人想办法。
“刘侍郎,你我相识这么多年,弟弟从未求你办过什么事情,今天,真是没办法了,家中犬子,是真的扛不住了,您看看,是不是...”说着,他推了推面前的茶叶盒子。
兵部刘侍郎看了一眼茶叶盒子。
里头自然不可能真是茶叶。
他没有接,往回推了推。
“老弟,不是哥哥不愿意帮你,而是真的没有办法。”
“刘老哥,您可是兵部侍郎啊!怎么会没有办法?犬子在军中连职位都没有,调出来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刘侍郎摇了摇头。
“老弟,今天我就当你没来过。
我这个做哥哥的,确实是帮不了。
现在做主的,不是兵部了,是五军都督府,你应该也知道,徐老爷子和靖江王他们全都出来了。
现在,五军都督府可都是他们说了算...你若是真想...或许可以去找几位王爷试试...”
那人不说话了。
这几位,可没有一个是好说话的。
真要是给人惹急了,一刀给自己剁了也是白剁。
但也有人实在受不了了,开始想办法往外捞人。
几个官员凑在一起商量,说能不能走走关系把孩子调出来,哪怕调到后勤也行。
结果他们的调令还没拟好,朱棣的旨意就到了。
“不管是谁家的孩子,进了军营,就是大明的士兵,其次才是诸位的孩子。
想离开?可以。
以逃兵论处!”
没人再说话了。
逃兵在大明的军法里是重罪,轻则发配边疆,重则人头落地。
没人敢拿自家孩子的命去赌。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叫苦。
思恩侯家的老三,从进去的第一天就被分到了炮手组,每天扛着教练弹来回跑,跑了大半个月不但没叫苦,反而缠着教头问火炮的装填技巧。
教头一开始觉得这小子就是三分钟热度,没怎么搭理他。
后来发现他是真学,每天训练完了自己蹲在炮位旁边画装填流程图,画了擦擦了画,第二天再问教头哪里画错了。
教头终于正眼看他了,开始手把手教他测距和调炮口。
定远侯家的老四,在家里是出名的纨绔,到了军营反而像换了个人,擦甲板擦得比谁都认真,被教头骂了几回也不恼,下一次擦得更仔细。
教头私下跟人说他带了这么多年兵,见过不少被家里塞进来镀金的少爷,但能弯腰把甲板擦得能当镜子照的少爷,这是头一个。
这些真正咬牙扛过了最开始的体力关和磨性子关的公子哥,开始被编入正式的作战序列。
从打扫卫生的杂役变成装填炮弹的炮手,从炮手变成小队长,从小队长开始带一队人训练。
这个过程不短,但每一级的晋升都是实打实的,没有人问你爹是谁。
军营里判断一个人的方式只有一个——你撑得过什么程度的训练,就能打什么程度的仗。
就在一群公子哥叫苦连天的时候,大理寺卿郭不敬,把独女郭芙蓉也送进了军营。
消息一传出来,满朝哗然。
那些把儿子塞进去的官员们私下议论,说老郭是不是疯了。
别人是想让儿子捞军功,他可倒好,把女儿往军营里送。
大理寺卿的独女,明王殿下亲自登门提过亲的未来吴王妃,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跑去当兵?
郭不敬的几个同僚在散朝后拦住他,委婉地表示大理寺卿的千金去军营吃苦不太合适。
郭不敬笑着拱了拱手,说孩子自己的主意,他也劝不住。
他说的是实话。
郭芙蓉要去当兵这件事,他拦过,没拦住。
那天郭芙蓉站在他面前死犟着就说我要去军营,他以为是说着玩的,结果第二天郭芙蓉已经把行李打包好了。
郭夫人哭了一夜,第二天眼睛肿着给女儿收拾东西。
郭不敬坐在书房里想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对郭芙蓉说了一句“去吧”,然后就去找兵部要了一份入伍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