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琯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恳切、言辞凿凿的太虚门主事，心中漠然一片。
清白？没有根基？好拿捏？
这些话袁岐虽未说出口，但其眼底深处那份算计与急切，又岂能瞒得过他。
在这修真界，所谓的“清白”，往往不过是“无依无靠”的代名词罢了。
他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并未立即回应，只是端起石桌上的茶盏，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去浮沫，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他越是沉默，对方的心中便越是焦灼。
这番推辞与做派，显然让袁岐有些沉不住气了。
他暗自咬了咬牙，似下定了某种决心，单手在腰间储物袋上一抹，一枚通体散发着淡淡幽光的玉简便出现在掌中。
袁岐没有多言，只是将玉简轻轻推到了石桌上，滑至陆琯面前。
“【前辈既然急需救治老友，不妨看看此物。这是蒲师叔临讯前特意交代的】”
袁岐的目光紧紧盯着陆琯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顿地说道。
“【若前辈肯出手相助，无论事成与否，太虚门库房中的五株千年‘摄魂玉虚草’，以及这玉简内记载的一门上古蕴魂丹方，便全数奉上！】”
摄魂玉虚草！
陆琯端着杯盏的手，微微一顿。
此草并非什么惊天动地的奇珍，但胜在一个“年份”。寻常的蕴魂灵草，对麹道渊那等残破不堪的魂体而言，早已是杯水车薪，效用甚微。
可一旦年份臻至千年，其内蕴含的魂力便会发生质变，变得温和而醇厚，最适合用来弥补魂体本源的亏空。
至于上古丹方，价值更是难以估量，往往是有价无市之物。
这手笔，不可谓不大。
蒲望舒为了寻回那枚活丹，当真是下了血本。
陆琯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他缓缓放下杯盏，抬起眼皮瞥了一眼玉简，扯着嗓子道。
“【说说看，要老朽做什么】”
见他终于松口，袁岐眼中顿时闪过一抹喜色，连忙道。
“【此事说来……或许有些凶险。我等需借助前辈那位友人的残魂一用】”
陆琯眉头一皱，浑浊的眼眸中陡然射出一缕寒光。
“【什么意思？】”
“【前辈莫急】”
袁岐被他这眼神看得心中一凛，赶忙摆手，解释道。
“【那‘一气造化清丹’乃是活物，对魂体有着本能的牵引与吞噬欲望。正因如此，我们便是想反过来利用这一点】”
他顿了顿，见陆琯没有打断，便继续说道。
“【只要将前辈友人的残魂，小心地释放出一丝魂力波动，便能如鱼饵入水，引动那枚活丹生出灵应。届时，我们便可顺藤摸瓜，大致锁定那名携带真丹的弟子所在的方位！】”
“【荒唐！】”
陆琯闻言，猛地一拍桌子。
一股无形的气浪以他手掌为中心扩散开来，震得桌上的茶杯嗡嗡作响，茶水四溅。
他那张苍老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毫不掩饰的怒意，声音也变得凌厉起来。
“【你当老朽是三岁孩童不成？我那老友的残魂，先前只是被那活丹的气息隔空牵引，便险些魂飞魄散！
你如今竟要让他主动去当诱饵，这不是要了他的老命吗？！此事绝无可能，袁主事还是另请高明吧！】”
说完，陆琯便霍然起身，作势要抽身离去，态度决绝，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这番反应倒不全是装出来的。
麹道渊的残魂本就如风中残烛，再被活丹吸食一次，恐怕真要彻底消散了。
袁岐的计策，等同于饮鸩止渴。
但更深层次的，这亦是一种试探与施压，他要看看对方的底线在哪里。
“【前辈留步！】”
袁岐这下是真急了，一个箭步上前，几乎是挡在了陆琯身前。
他脸上的恭敬之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哀求的急切。
“【前辈！此事关乎我太虚门一脉的兴衰荣辱，更是关乎蒲师叔的前程！晚辈知道此举凶险，但……但我们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内心焦灼万分。
旁人只知护丹任务失败，宗门将蒙受巨大损失。
但只有他这种心腹才清楚，此行乃是蒲望舒力排众议，顶着派系内元老钟灵越的压力一力促成的。
一旦功成，蒲望舒便能在金丹遍地的文清一系中彻底站稳脚跟，而他袁岐作为蒲望舒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地位自然也水涨船高。
可若是失败，那后果……
这些话，他自然不可能对一个外人言明。
但那份发自内心的急切，却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
陆琯冷眼看着他，心中却是冷笑连连。
“【你的难处，与老朽何干？】”
陆琯语气冰冷，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让开！】”
眼见陆琯去意已决，袁岐额头的细密汗珠更盛。
他略一沉吟，像是做出了什么艰难的决定，猛地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颗鸽卵大小的黑色珠子，通体温润，表面没有任何光泽，看上去平平无奇，仿佛一块在溪水中打磨了千百年的鹅卵石。
但当此珠出现的刹那，陆琯怀中的阴木葫芦竟是微微一颤，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传递出一丝渴望的念头。
“【前辈，此乃‘锁魂珠’，是蒲师叔早年历练时偶然得到的一件异宝】”
袁岐双手捧着那颗珠子，语气无比郑重地说道。
“【此珠并无攻伐之能，唯一的作用，便是能锁住魂魄本源。只要将前辈友人的残魂置于其中，它便能护住其核心本源万无一失。
同时，又能由持有者精准地控制，向外散发出一缕微弱至极的魂力气息。如此一来，既能充当诱饵，又能确保前辈友人的残魂安然无恙！】”
袁岐的眼中充满了血丝，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颤抖。
“【这是蒲师叔能给出的最大诚意了！她将此等性命交修的宝物都交给了晚辈，便是让我全权处理此事！前辈，只要您肯答应，除了先前的报酬，这颗锁魂珠，事后也一并归您所有！】”
陆琯的目光，落在了那颗黑色的珠子上。
他的神识悄然探出，如一缕轻烟，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
一股温润、厚重、宛如大地般的气息传来，其中更蕴含着一种奇特的禁锢之力，对神魂有着天然的亲和与约束。
此物……或许真有袁岐所说的功效。
陆琯的心，不由得活络了起来。
禁灵匣虽能隔绝麹道渊残魂的气机波动，力保其不灭，却终非长久之计，且那匣子终究是太虚门之物。
而阴木葫芦虽能蕴养魂体，却非专业法器，时间一长，魂力逸散在所难免。
这颗锁魂珠，无疑是更佳的容器。
风险与收益，在陆琯的脑海中飞速权衡。
风险在于，太虚门的内鬼尚未揪出，自己一旦掺和进去，便等于踏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那名携带真丹的弟子，以及暗中觊觎的各方势力，都不是易与之辈。
但收效，同样巨大得惊人。
五株千年份的摄魂玉虚草，一张上古蕴魂丹方，外加这颗功效独特的锁魂珠。
这三样东西，任何一样都足以让筑基修士眼红，更是解决他眼下燃眉之急的关键。
沉默。
石室内的气氛，一时间凝重到了极点。
袁岐紧张地看着陆琯，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缓了，生怕惊扰了对方的思索。
许久，陆琯才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
“【老朽可以答应你】”
袁岐闻言，顿时狂喜，刚要开口道谢，却被陆琯抬手打断。
“【但是，老朽有几个条件】”
陆琯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第一，整个过程必须由老朽主导，何时释放魂力，释放多少，何时收手，都得听我的。一旦老朽觉得友人的残魂有任何不妥，会立刻中止，届时谁也别想阻拦】”
“【这是自然！前辈放心，一切以前辈友人的安危为重！】”
袁岐连连点头，这本就是应有之义。
“【第二，事成之后，报酬要即刻兑现。老朽信不过什么虚无缥缈的承诺】”
“【没问题！】”
袁岐拍着胸脯保证。
“【摄魂玉虚草和丹方玉简就在晚辈身上，只要找到那名弟子的线索，晚辈立刻双手奉上！】”
陆琯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落到那颗锁魂珠上，缓缓伸出了手。
“【这东西，现在就要给老朽】”
袁岐没有犹豫，立时将锁魂珠恭敬地递了过去。
他很清楚，若没有此物作为保障，对方是绝不可能答应这等凶险之事的。
陆琯接过珠子，入手微沉，一股冰凉之意顺着掌心渗入体内，让他因消耗神识而略感疲惫的精神为之一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