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琯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顺势干咳了两声,像是这番交谈牵动了体内未愈的旧伤。
他身子往后靠了靠,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姿态,声音沙哑地回道。
“【老朽与单小友颇为投缘,黑山之中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倒是万万没想到,此番入城竟会牵扯进这等泼天大祸之中】”
袁岐连连点头,身子却不着痕迹地向前微倾,话语中的试探之意更浓了三分。
“【前辈说的是。不过单师弟醒来后还提到,在城西别院之中,情急之下,是他主动将那盛放宝物的禁灵匣交予前辈保管的。
只是他当时受创极重,神志已然不清,记忆难免有些模糊,不知前辈可还记得当时的情形?】”
来了。
陆琯心中当即发出一声冷笑。
这袁岐果然是得了蒲望舒的授意,借着送药的由头前来核实细节,同时也在试探自己,想从这言语交锋中抠出破绽。
当时在别院废墟,那乌木匣子分明是滚落在地。
陆琯神识扫过,察觉其材质特殊,能隔绝魂力波动,正是救治麹道渊残魂、防止其被活丹气息进一步牵引的绝佳容器。
情急之下,是他自己直接伸手摄了过来,根本不存在所谓的“主动交予”。
单衡随后被苦禅和尚的假丹威压震得气血翻涌,几近昏死,自然说不清楚具体情形。
“【唉,当时情况何等混乱,那佛门修士的掌印遮天蔽日,老朽一心只想着如何稳住友人的残魂,哪里还顾得上许多】”
陆琯长长叹了一口气,满是皱纹的脸上恰到好处地挤出几分懊恼与后怕之色。
“【那秃和尚来势汹汹,不由分说便下死手,老朽也是被逼无奈,才出此下策借用贵宗的匣子。至于那匣子究竟是如何到老朽手上的,当时脑中一片空白,确实是记不太清了】”
他这番话说得模棱两可,既不完全承认,也不直接否认,将一切都推给了“情势危急”与“记忆模糊”,反倒更显真实。
一个筑基修士,在假丹强者的攻势下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场面极度混乱之下,记忆出现偏差再正常不过。
袁岐闻言,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眼中却飞快地闪过一丝了然。
他基本可以断定,蒲师叔的猜测是对的。
这位来历神秘的前辈,十有八九真是为了救治葫芦里的残魂,才会在情急之下拿走禁灵匣,想借其隔绝灵机的特性,暂时稳住残魂不使其魂力外泄。
而这,也恰好解释了为何一个筑基后期修士,敢于冒着身死道消的风险卷入金丹级别的争斗之中。
一切,都是为了救人。
这个动机足够纯粹,也完全合乎情理。
想通此节,袁岐的态度肉眼可见地愈发恭敬了几分,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如其分的同情。
“【原来如此,晚辈明白了。前辈为救挚友,不惜以身犯险,此等高义之举,实令晚辈钦佩】”
他微微躬身,随即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下去,带上了一种分享宗门隐秘的郑重语气。
“【不瞒前辈,那匣中之物,乃是我太虚门此次护送的至宝,一枚上古流传下来的灵丹,名为‘一气造化清丹’】”
“【一气造化清丹!?】”
陆琯脸上适时地浮现出极度震惊之色,连带着那双浑浊的眼瞳都似乎因此张大了一圈。
这与当初在杨氏商行,从邯泽那儿听来的消息大差不差,如今算是彻底证实了。
太虚门果然是在进行一次非同小可的秘密护送。
“【正是此丹】”
袁岐死死凝视着陆琯的反应,见其神情不似作伪,便继续往下说道。
“【此丹有夺天地造化之能,不仅能补完神魂,更能助修士勘破瓶颈,于我辈修士而言,乃是无价之宝。也正因如此,才会引来那般多宵小之辈的觊觎】”
陆琯沉默了片刻,才像是堪堪消化了这个惊人的消息。
他眉头紧锁,一脸困惑地看向袁岐。
“【灵丹?可……可老朽当时打开匣子,想将老友的残魂移入其中时,里面空空如也,并无任何丹药,甚至连一丝药香都未曾闻到】”
袁岐听罢,非但没有生疑,反而露出了一丝苦笑。
“【前辈莫急,晚辈自然是信得过前辈的。实不相瞒,那匣子本就是空的】”
“【空的?】”
陆琯眉头皱得更深,故作大惑不解。
“【不错】”
袁岐叹了口气,终于道出了一个惊人的内幕。
“【此乃宗门长辈迫于周遭险恶局势,临时定下的金蝉脱壳之计。门内高层已是察觉到了气息的不对劲,明面上,由吕师兄等人护送禁灵匣至凡云城,以此吸引各方强敌的注意。
而真正的‘一气造化清丹’则由另一位绝对信得过的弟子,以秘法隐匿气息,从城内另一条密道悄然突围】”
陆琯心中豁然开朗。
难怪凡云城闹出那般大的动静,金丹修士混战不休,太虚门似乎也并未倾尽全力去寻回那只匣子,原来真正的宝物早就不在其中。
他心思电转,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困惑模样。
“【既如此,那苦禅道人为何死咬着老朽不放,非认定丹药就在老朽身上?】”
“【这便是我要说的关键了】”
袁岐的脸色彻底凝重起来。
“【那‘一气造化清丹’乃是活丹,天生灵性,更会不断散发一种独特的生机道韵。它在禁灵匣中存放日久,即便丹已离匣,那股气息却会残留许久。
苦禅道人想必是追踪这股残余气息而来,又见前辈您恰好持有禁灵匣,便先入为主,认定您便是那夺丹之人】”
这个解释严丝合缝,也与陆琯自己的论断不谋而合。
那活丹的气息,对魂体类的存在与功法有着致命的吸引力,苦禅和尚多半是被这股残存的药力误导,将自己当成了携宝潜逃的太虚门人。
一切都说得通了。
陆琯长吁了一口气,整个人垮塌下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苦涩笑容。
“【原来如此,老朽这番无妄之灾,竟是源于此】”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慢吞吞地抿了一口,借着低头的动作,将眼底深处的精光尽数掩去。
这袁岐,将如此核心的宗门机密都对自己和盘托出,绝非只是为了消除误会那么简单。
果然,短暂的沉默后,陆琯放下茶盏,浑浊的目光直直逼视着袁岐,缓缓开口。
“【袁主事将这般内情都告知老朽,恐怕不只是为了给老朽解惑吧?】”
袁岐脸上的笑容彻底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肃然。
他站起身,后退半步,对着陆琯深深一揖。
“【前辈慧眼如炬】”
他直起身子,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难掩的急切与沉重。
“【晚辈今日前来,除了感谢前辈的救命之恩,更是有事相求。我们……失去了那名携带真丹的弟子的踪迹】”
“【哦?】”
陆琯眉毛一挑,心中波澜不惊。
图穷匕见了。
“【他并非是遭遇了不测】”
袁岐的脸色极其难看,似乎这个事实比弟子身死道消更让他难以接受。
“【据宗门内留存的魂灯显示,他性命无忧。但是,我们动用了所有秘法,都无法传讯上他,也无法确定他现在的位置。他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凭空消失?
陆琯心中微动。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消失,要么是被更强的禁制困住,隔绝了一切内外灵机;要么,就是此人自己主动切断了闻讯。
无论是哪一种,对太虚门而言,都意味着局势已经彻底脱离了掌控。
“【所以,你们怀疑宗门之内,出了内鬼?】”
陆琯语气平淡地戳破了这层窗户纸。
袁岐的身体猛地一震,眼中闪过一丝骇然,随即又化为深深的无奈与苦涩。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死死抿着嘴唇。
但这番做派,本身就是一种默认。
“【此事牵连甚大,非我一介散修所能插手】”
陆琯连连摇头,摆出一副避之不及的姿态。
“【袁主事还是另请高明吧。老朽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金丹修士的折腾了】”
“【前辈,请听晚辈一言!】”
袁岐急切地向前跨出一步,拦住了陆琯想要起身的动作。
“【如今据点之内,人人自危,敌我难辨。蒲师叔在外被强敌牵制,短时间内根本无法脱身返回。而我,急需一个能绝对信任,且有足够实力的人,去办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陆琯,充满了恳切。
“【前辈虽卷入此事,但正因如此,您反而是最清白的。您与我太虚门并无渊源,行事动机只为救友,这一点,蒲师叔与晚辈都看得分明】”
陆琯闻言,心底不禁泛起一丝讥讽。
说得好听,不过是看自己是个没有根基的散修,又恰好被困在这据点之中,是个用完即弃、且好拿捏的最佳人选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