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

月满西楼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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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6章 浮桥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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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一,对岸的碉楼上换了一面新旗。旗是蓝底黄狮子,诺德海姆的家徽,但旗幅比从前大了近一倍,而且升得极高,在碉楼顶部的旗杆上猎猎作响,隔着半里宽的河面都能看清狮子的爪牙。格哈德站在远瞳哨位的土垒后面,手搭凉棚望了许久,然后把铜哨含在嘴里,短促地吹了三声。

这是警讯。

一刻工夫内,界沟南岸的六个暗哨同时动了。魏因带着两个队员从芦苇丛里撤出来,沿着预埋的木板路滑进主沟后面的第二条壕沟。他们的动作很快,但压得很低,枯草编的斗笠和身上的灰褐色斗篷与河滩融为一体。格哈德最后一个撤,他在土垒上留了一面旧麻布,让它在风里飘,像是还有人守着的样子。

消息传到盛京主仓时,杨保禄正在核对苏黎世主教庄园的斧头发货单。他听完格哈德派来的传令兵——一个十五岁的庄户小子,跑得满头大汗,话都说不利索——手里的炭笔吧嗒一声折断了。

“浮桥呢?”

“还……还没搭。但北岸林子里,堆了好多木料,新的, oak……”小子咽了口唾沫,“是橡木,粗的有一人抱不过来,细的也有碗口粗。还有铁箍,一堆一堆的,像是要造大船。”

“有多少人?”

“林子里看不清,但碉楼上的换岗快了,以前半天换一次,现在每隔一个时辰就换一次。换下来的人不进碉楼,直接进林子,里面像是有大灶,烟从树冠缝里往上冒。”

杨保禄把断成两截的炭笔扔在桌上,对杨安远说:“去叫你二叔三叔,北岸炮位集合。另外,让老乔治把北岸工坊的人全撤到南岸,一只鸡都不要留。”

杨安远应声去了。

初二,对岸开始清道。诺德海姆的士兵沿着河岸砍树,把岸边的芦苇和灌木丛推平,清出一片二十步宽的滩头。格哈德从暗哨的位置看得清楚,那些人穿着杂色的衣甲,有的是诺德海姆本地的灰袍,有的是从科隆借来的教会护卫队的褐衣。他们干活不快,但人数多,三五十人分散在滩头上,用长柄镰刀割草,用柴刀斫树,偶尔还往河里丢石头,测水深和水流。

“他们在找最佳的架桥点。”杨定军趴在岸边的土坡后面,用一根细木棍在泥地上画草图,“界沟正对面水深,而且咱们埋了鹿砦。他们大概率会往东移,那边有个老渡口,水浅,河床是硬底,而且离咱们的炮位有偏角。”

“偏角多少?”杨保禄问。

“如果从老渡口架桥,桥头到咱们一号炮位的直线距离是四百二十步,到二号炮位是三百八十步。咱们的炮最大仰角有限,打直线弹道,三百步内最准,四百步外散布太大,铁弹丸容易落水。”杨定军用木棍在泥地上戳了几个点,“但如果他们把桥架在界沟正对面,虽然水深,但只要填几车石子和柴捆当桥墩,就能搭浮桥。这里到一号炮位只有两百四十步,正好在咱们炮口最舒服的距离上。”

“他们会选哪边?”杨定山蹲在一边,手里把玩着他那把短弩。

“我要是诺德海姆的领军,会两边同时动手。”杨定军抬头看了看天,“主攻放在老渡口,偏东,吸引咱们的注意力和炮口。然后派一小队死士在界沟正面偷渡,只要搭起十几丈的浮桥,骑兵一冲,咱们的鹿砦未必挡得住。”

“浮桥不怕鹿砦,怕的是炮。”杨保禄说。

“所以他们最怕咱们开炮。”杨定军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大哥,我打算把六门炮全推上去,但把炮口对准界沟正面。老渡口那边地形窄,骑兵展不开,就算让他们搭起浮桥,过了河也是烂泥滩,冲不起来。界沟正面才是他们的命门。”

初三,盛京北岸预设阵地忙碌起来。

这处阵地是三年前修的,就在水力工坊背后的高坡上,离河岸六十步,有夯土胸墙和防雨的草顶棚。六门铁炮平时藏在坡后的石屋里,用草帘和油布盖着,防潮防锈。今天要把它们推出来。

炮是杨定军一手督造的。铁料来自美因茨的好矿砂,用失蜡法铸的炮管,内壁有三条浅膛线,能让铁弹丸旋转,打出去更稳。每门炮重两百斤,要四个人抬,或者用木轮炮车拖。炮车是汉斯铁坊特制的,橡木轮子包铁箍,轴承用铜套减少摩擦,两个人就能在平地上推动。

杨定军亲自指挥布炮。一号炮在最东头,对准界沟正面;二号、三号分列左右,形成交叉射界;四号、五号、六号作为预备队,藏在胸墙后面的掩体里,备用。每门炮配一个炮手、两个装填手、一个观瞄手。观瞄手用杨定军特制的量角器和铅垂线测距离,把数据喊给炮手。

“各炮位注意,目标浮桥中段,标尺三百步,装药二斤四两,铁弹丸三斤。”杨定军沿着胸墙走,逐一检查炮架的稳固程度。他用脚踹了踹一号炮的炮车,车轮纹丝不动,“楔木垫紧,后坐力能把炮车推出去三尺,要是打飞了,我唯你们是问。”

炮手们都是远瞳小队里挑出来的,眼神好,手稳,胆子大。他们默不作声地把引药包和铁弹丸码在胸墙内侧的弹药箱里,箱盖敞着,但里面垫了干草防潮。引药是硝石、硫、木炭按七五比一比分半配的,淡黄色,装在防水的油纸包里,一包正好是一发用量。

杨保禄走上阵地时,六门炮已经一字排开,炮衣揭开了,黝黑的炮管在夕阳下泛着冷光。他走到一号炮位前,伸手摸了摸炮管上的铭文——那是杨定军铸炮时刻的编号和年月,字迹已经有些磨损,但还能辨认。

“开炮的口令,只有我能下。”杨保禄的声音不高,但每个炮位都听得见,“没有我的亲口命令,哪怕对岸的骑兵冲到鼻子底下,也不许开火。听明白了吗?”

六个炮手齐声应诺。

“引药呢?”

“在这。”杨定军拍了拍弹药箱,“六门炮,每门备了六发引药和弹丸,一共三十六发。箱盖我让人做了机关,没有我的钥匙打不开。钥匙在我这,大哥那把是备用的。”

杨保禄点点头。这个设计是父亲杨亮当年定下的规矩——炮和药分离,人到药到,人不在,药就是一堆没用的土面子。

初四,格哈德开始布置火线。

火线不是真烧,是威慑。他在界沟南岸的鹿砦群里预埋了十几处干柴堆,每堆用浸透松脂的麻布裹着,再用干草和稻草覆盖,从外表看和普通的鹿砦没什么两样。每处柴堆都用一根浸泡过桐油的麻绳连着,绳子埋在土下,一头延伸到南岸主哨位的木楼里。

“只要一点火,”格哈德向杨定山演示,“半刻工夫,整条南岸的鹿砦带就会变成一条火龙。火不大,但烟极浓,而且是顺着风向朝北烧,能把滩头变成火狱。他们要是敢冲,先得过火这一关。”

“不会真点吧?”杨定山问。

“看情况。如果是对面步兵硬冲,点一半,逼他们退。如果是骑兵,全点,火能惊马。但如果他们只是试探,不动真格的,火就不点,让它晾着,当哑巴哨兵用。”

杨定山绕着鹿砦带走了一圈,检查绳子的埋藏深度。有些地方被雨水冲露了,他让人重新用土埋好,上面撒一层碎草和浮土做伪装。

初五,浮桥开始搭建了。

诺德海姆的人动作很快。天亮前,对岸林子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那是用铁箍箍木筏。辰时,第一排木筏被推下水。木筏用整根橡木捆成,每块木筏宽约一丈,长约三丈,上面铺了木板,用铁钉和藤条固定。木筏两头留着环扣,用粗麻绳连环相接,就像一条巨大的木链子,从北岸一直往河心延伸。

格哈德在远瞳哨位用铜镜反光把情况传回主仓:木筏已下水十二节,约三十丈,进度到河面三分之一。对岸滩头上,三十名骑兵已经披甲上马,马头朝南,不时打着响鼻。步兵列成方阵,约一百人,在长矛的森林后面待命。碉楼上,除了诺德海姆的黄狮旗,又升起了一面新旗——蓝底白十字,洛泰尔的徽记。

“他们借到洛泰尔的势了。”杨保禄站在北岸炮位的胸墙后面,用杨定军做的望远镜——两片打磨过的凹透镜嵌在铜筒里——观察对岸。望远镜的视野不大,但能把三百步外的人脸看得清楚。他看见一个穿锁子甲的军官正在桥头来回走动,手里挥着一把短剑,似乎在催促工匠加快进度。

“骑兵三十,桥头步兵一百,林子里应该还有后续。”杨定军在旁边报数,“木筏的承重看起来不错,应该能过马。但他们不敢冲太快,浮桥不稳,马跑起来桥面会晃,一晃就乱。”

“咱们的炮打得准吗?”

“三百步内,打固定目标,六成命中。”杨定军老实回答,“但打移动目标,尤其是骑兵在桥上跑的时候,最多三成。而且咱们只有三十六发弹,打光了就没了。”

“所以不打。”杨保禄放下望远镜,“让他们搭。搭到河心,让他们的骑兵看见桥就在眼前,心痒难耐,却不敢冲。这就是心理战。”

杨定军看了大哥一眼。杨保禄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下巴绷得极紧,像一块风干了的硬肉。他明白大哥的意思——六门炮是盛京最后的底牌,底牌不能轻易亮,更不能轻易打。要让对岸每时每刻都觉得下一秒炮就会响,但那一秒永远不来。这种等,比真开炮还折磨人。

午后,浮桥搭到了河心。

对岸的骑兵开始躁动起来。领头的一个骑士披着半身甲,头盔上插着一根红翎,骑着一匹黑马,在桥头来回小跑。马蹄踏在木筏上,发出空洞的咚咚声,桥身微微晃动,水波从木筏缝隙里挤出来,在阳光下闪成一片碎银。

红翎骑士举起手里的长剑,朝南岸虚劈了两下,嘴里喊着什么。风太大,听不清,但看那口型,是挑衅。

南岸的炮位上,六个炮手的手都按在引药包上,指节发白。观瞄手报了距离:“两百八十步,目标浮桥第七八节交界处,风向东南,偏西修正半分。”

杨保禄站在一号炮后面,双手背在身后,一动不动。他的影子被午后的太阳拉得很长,一直投到炮管上,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捂住了炮口。

红翎骑士又往前走了几步,黑马的前蹄踏上了浮桥最前端的一节木筏。木筏吃重,往下沉了半尺,河水漫上了桥面。骑士勒住马,马仰头嘶鸣,前蹄在空中刨了两下,终究没有继续往前。

对岸的步兵方阵里传来一阵鼓噪,有人在喊,有人在笑。碉楼上的洛泰尔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是有人在远处鼓掌。

杨定山走到大哥身边,声音压得极低:“三弟,要不鸣一炮警告?空包药,不打弹丸,吓吓那匹马。”

“不。”杨保禄没有回头,“空包炮也是炮。咱们今天吓了马,明天他们就知道咱们的底线在哪里。让他们猜。猜咱们为什么不打,猜咱们什么时候打,猜咱们的炮里到底有多少药。他们猜得越狠,咱们越安全。”

红翎骑士在桥头上停了很久,大概有一盏茶的工夫。最终,他勒转马头,退了回去。黑马的蹄子离开木筏时,带起一片水花,在桥面上留下两个湿淋淋的印子。

浮桥的搭建没有停。诺德海姆的工匠继续往前铺木筏,到天黑时,桥身已经延伸到距离南岸只有四十丈的地方。再往前,就是界沟的深水区,也是鹿砦最密集的地段。木筏推到这里,明显慢了下来,工匠们用长竿测水深,不时停下来商量什么。

戌时,南岸点起了火把。这不是普通的照明,是杨定山特意安排的——每隔二十步一支火把,把南岸的胸墙、炮位、鹿砦带照得影影绰绰,火光在水面上跳动,让对岸看不清虚实,却能隐约看见炮管的轮廓。

“让他们夜里也能看见咱们。”杨定山说,“睡不着觉的应该是他们。”

杨保禄在炮位上吃了晚饭。晚饭是一大块黑面包、半块咸肉、一壶凉水。他坐在胸墙根底下,背靠着冰凉的夯土,慢慢嚼着面包。杨定军坐在他旁边,用一块细油布擦拭望远镜的镜片。

“哥,如果明天他们真的冲过来呢?”杨定军突然问。

杨保禄嚼面包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把最后一口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子。“那就打。六门炮,三十六发弹,全部倾泻到浮桥中段。打断了桥,骑兵落水,步兵过不来。打完之后,咱们就靠长矛和弩箭守鹿砦。鹿砦丢了,就退守城墙。城墙破了……”

他没说下去。

杨定军把油布叠好,塞进怀里。“硝石那边,以利泽尔的下一批货最快也要一个月后才能到。这一个月,咱们就靠现有的三十六发弹过日子。每一发都是命。”

“所以一发都不能浪费。”杨保禄站起身,走到胸墙边上,望着对岸。诺德海姆的碉楼上也点起了灯,灯火在夜色里像两颗昏黄的眼珠子,冷冷地回望着这边。浮桥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条僵死的长蛇,横在河面上,一动不动。

他想起父亲杨亮生前说过的话:两军对峙,先动手的是狗,后动手的是狼,永远不动手的是猎人。盛京不做狗,也不做狼,要做就做那个端着弩、藏在树丛里、让对面永远不知道箭从哪来的人。

但他没把这个比喻说出来。父亲的话,他记在心里就够了。

子时,换岗。彼得带着四个铁坊学徒上来给炮位送夜宵——热豆汤和烤饼子。炮手们不能离位,就在炮车旁边蹲着吃。豆汤里撒了胡椒粉,辣,能提神。

杨保禄没吃,他沿着胸墙走了一圈,从一号炮位走到六号炮位,又走回来。每一步都踩在夯实的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胸墙上,一会儿长,一会儿短,像另一个沉默的哨兵在跟着他巡逻。

走到三号炮位时,他停下来。这个炮位正对着浮桥的第七八节交界处,也是整座桥最窄的地方。炮手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远瞳小队里出了名的神射手,曾用弩箭在八十步外射穿过一只野兔的眼睛。此刻他靠在炮车上,怀里抱着引药包,像是抱着一个熟睡的婴儿。

“怕吗?”杨保禄问。

“不怕。”小伙子咧嘴笑了笑,露出白牙,“就是手痒。练了三年炮,还没在实战里放过一发。对面那匹马要是再往前踏两步,我可能就忍不住了。”

“忍不住也得忍。”杨保禄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咱们的炮不是为了一座浮桥打的。咱们的炮,是为盛京打的。盛京在,炮就在。炮没了,盛京也就没了。所以在该打的时候打,在不该打的时候,它比你的命还金贵。”

小伙子点点头,把怀里的药包抱得更紧了些。

凌晨,起了雾。河雾从水面上漫上来,先是贴着水面一层薄绢似的,然后越来越浓,越来越厚,到最后两岸的灯火都看不清了。浮桥隐没在雾中,像是从世界上消失了。碉楼上的灯火变成了两团昏黄的晕,隔着重重的湿气,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杨保禄站在胸墙后面,任凭雾气打湿他的眉毛和胡须。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沉稳而有力,像远处水轮的转动。对岸没有任何动静,连虫鸣都停了,只有河水在雾底下无声地流淌。

这一刻,整条阿勒河像被一层厚厚的棉絮包了起来。两军隔河相望,彼此都看不见对方,但彼此都知道对方在那里。六门铁炮沉默地蹲在雾中,炮口朝着虚无,但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声音,一种比炮声更响的声音。

杨保禄在雾里站了很久,直到露水浸透了他的斗篷。他没有回主仓,就在胸墙根底下找了个草堆,和衣躺下。身下的干草被他的体温慢慢烘热,发出一股陈年谷物的气味。他闭上眼睛,但没有睡着。

天快亮的时候,雾散了。第一缕晨光从东山脊后面射出来,把河面上的水汽染成淡淡的粉红色。浮桥还在那里,像一条僵卧在水上的长蛇,距离南岸只有四十丈。桥面上空空荡荡,没有骑兵,没有步兵,只有几根被风吹歪的缆绳,在晨光里轻轻晃荡。

对岸的碉楼上,黄狮子旗和洛泰尔旗同时升了起来,在晨风里展开,猎猎作响。

杨保禄从草堆里坐起来,揉了揉发麻的腿,然后站起身,走到胸墙边上,朝着对岸望了一眼。

浮桥的第八节木筏上,不知何时被人插了一根木桩。桩上系着一根白布条,在风里飘得像一条投降的舌头。但那不是投降,是测量。他们在测风向,测水流,测最后四十丈的距离。

杨保禄转过身,对守在身后的传令兵说:“告诉定山和格哈德,今天酉时,全体防务人员到北岸炮位集合。我亲自布置下一步。”

传令兵跑走了。杨保禄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根白布条。它已经垂了下去,被露水打湿,贴在木桩上,像一道还没愈合的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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