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

月满西楼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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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7章 第一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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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一,日头落山前半个时辰,对岸碉楼上升起了一缕黑烟。烟柱很直,很细,像一根从地上长出来的针,戳向泛着紫红色的天幕。格哈德在远瞳一号哨位的土垒后面看着,手里的铜哨捏了半天,终究没有吹。那不是进攻的信号——他认得这种烟,是湿柴半燃时冒出来的闷烟,对方在故意示形,或者说,在烧水做饭。

“他们在吃饭。”魏因趴在他左手边,手里握着一支上了弦的弩,弩身用草绳缠着,防止金属反光,“吃饱了,夜里才有力气干活。”

“多少人?”

“看不清。碉楼上的岗哨换了三次,每次两个人。林子边缘有火光,至少两处,每处能围十个人。再加上碉楼里的守兵……”魏因顿了顿,“今晚想过河的人,不会少于二十个。”

格哈德嗯了一声,把铜哨插回腰带里。“传下去,各暗哨按乙字预案动。不发信号,不举火,不主动出击。让他们上岸,让他们踩陷阱,让他们知道南岸的地不是随便踩的。”

命令用一根细麻绳传了下去。绳结是杨定山编的,每种结代表不同的指令,拉三下停一下,是“就位埋伏”,拉五下急扯,是“开火”。没有声音,没有火光,暗哨们在鹿砦带后面的掩体里伏低了身子。

杨保禄是在酉时初刻上炮位的。他沿着胸墙走了一圈,六门炮的炮衣都没揭,炮手们裹着厚毡子蹲在炮车后面,手里攥着引药包,但不装填。杨定军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盏蒙了黑布的马灯,只露出一丝比萤火虫还弱的光,照亮脚前三尺的路。

“哥,今晚要是真打起来,炮开不开?”杨定军问。

“不开。”杨保禄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弟弟的脸。杨定军的眼窝陷得很深,自从硝石的事谈成后,他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铁坊、炮位、火药库三地来回跑。“今晚来的只是探子,或者死士。为二十个探子浪费一发炮弹,不值。让他们上岸,让格哈德的人用弩箭和陷阱招呼。咱们要看的是他们的路数——是硬冲,还是偷摸,是练兵,还是送死。”

“要是他们摸到炮位跟前呢?”

“那就不是你的炮的事了,是我的弩的事。”杨定山从阴影里走出来。他一直在胸墙后面检查弩手的部署,三十把弩分成了六个小组,每组五人,分布在炮位两翼的土坡和树丛里。“我在鹿砦带里埋了十二个铁蒺藜坑,坑上盖浮土,踩上去不是穿脚就是绊倒。另外还有三处绊索,连着挂在树上的空铁壶,一碰就响。只要他们踩进鹿砦带,就别想悄无声息地摸过来。”

杨保禄点点头,伸手按在三弟的肩甲上。那片铁是汉斯铁坊打的,轻,薄,但够硬,表面没有三道印,只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出坊时的检验标记。“伤了人,别追。让他们爬回去报信。回去的人越多,对岸的领军越不敢轻举妄动。”

“明白。”

戌时,天彻底黑了。没有月亮,星星被一层薄云遮着,河面上泛着一种半明不暗的灰光,像一块蒙了尘的旧镜子。对岸的灯火在子时前陆续灭了,碉楼上的黄狮子旗也降了下来,换成了一面小号的黑旗——那是夜战的标记,格哈德在远瞳训练手册里记过。

子时三刻,水面传来异响。

不是船桨的声音,比那更轻,更碎,像是有人在用木板划水。格哈德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听了大约十个数的时间,然后抬起头,朝魏因比了一个手势:四点钟方向,七人,浮具。

魏因把弩机轻轻扳开,衔了一枚短矢在嘴边,悄无声息地沿着预设的沟槽滑向二号的位。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泥里爬行的蛇,斗篷的下摆被露水打湿,沉甸甸地拖在身后,但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第一批黑影在河心出现了。不是船,是七块门板大小的木板,每块木板上趴着两个人,用手里的短木板划水。木板没有钉箍,是直接从对岸的栅栏上拆下来的,边沿还带着断裂的木刺。十四个人,穿着深色的短衣,头脸用锅底灰抹得漆黑,只有眼白在夜色里偶尔一闪。

格哈德在心里默数。十四人,不是主攻,是试探。他们在河心分散开来,三块木板往界沟正面的深水区漂,四块往东移,漂向老渡口方向的浅滩。分工明确,有佯动,有主攻。

他没有动,只是用铜哨的尾端在土壁上轻轻敲了三下。这是暗号,意思是“放他们到滩头”。

三块木板在界沟正面的鹿砦带外二十步处停了下来。水深了,木板浮不住两个人,他们开始下水。水声很轻,哗啦,哗啦,像大鱼在甩尾。第一个人踩到了河床,身子一矮,蹚着水往前走了几步,然后猛地停住了。他的脚悬在半空,不敢踩下去——前方的水面上,隐约露出几根削尖的木桩头,在夜色里像一排等着串肉的獠牙。

鹿砦。他认出来了。

第二个人跟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人蹲下身子,用匕首去割水下的木桩。匕首是铁的,但刃口钝,割了两下,木桩晃了晃,没断。水里传来一声闷响,是铁器撞击木头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格外远。

就在这时,魏因的弩响了。

不是从正前方,是从左侧面。一支短矢破空而出,没有光,只有一声极轻的嗖,然后是一声更轻的噗,像是有人在水里拍了一下巴掌。割木桩的那个人身子一僵,然后慢慢歪倒在水里。他的同伴愣了半瞬,猛地转身,同时从腰里抽出一把短斧。

“放!”格哈德的声音炸雷般响起。

预设的弩阵同时开火。六个方向,三十支弩箭,在四十步的距离内形成了一道交叉火力网。弩箭是汉斯铁坊特制的,短,重,铁制三棱箭头,五十步内能穿透皮甲。河滩上的黑影们还没来得及散开,就有三个人栽倒在浅水里,水面立刻泛起了一片暗色。

剩下的九个人反应很快。他们不是普通的征召兵,是诺德海姆的精锐斥候,受过夜间作战的训练。被伏击后,他们没有往回跑,而是就地卧倒,利用河滩上的石块和凹地作为掩体,同时开始向弩箭来的方向投掷短斧和投矛。

一支投矛擦着魏因的头皮飞过去,钉在他身后的土坡上,矛杆嗡嗡作响。魏因没有抬头,他正给弩上第二支箭。他的动作极快,扳机一扣,又一个黑影在水滩里扑腾了一下,不动了。

“左翼,三人朝炮位去了!”观瞄手的声音从胸墙后面传来。

杨定山早就在那里等着。他亲自带着五个弩手,伏在炮位下方的土沟里。三个黑影猫着腰,沿着河滩往高坡爬,他们的目标是那六门炮。只要能摸到炮位,哪怕带不走,点一把火,也是大功一件。

杨定山没有急着开火。他等着那三个人爬到土沟前沿五步远的地方,才猛地站起身,手里的弩几乎顶着第一个人的胸口发射。那么近的距离,弩箭穿透了皮甲和胸膛,从后背钻出来,带出一蓬血雾。第二个人刚举起短斧,就被侧面的两支弩箭同时命中,仰面倒下。第三个人转身要跑,杨定山把弩一扔,抽出腰间的短刀追上去,从背后一刀劈在肩胛骨上。那人惨叫了一声,滚下土坡,被河滩上的石头磕得头破血流。

“别追!”杨定山收住脚步,弯腰捡起自己的弩,“退回来,守住炮位。”

河滩上的战斗持续了大约一刻钟。十四个人,死了七个,被俘两个,剩下五个带伤逃回了河里,趴在木板上死命往回划。格哈德没有下令追击,他只是让弩手们继续向河心发射了几轮箭,把木板上的逃兵又射下来两个。最终,只有三个人回到了北岸,其中两个还带着箭伤。

战斗结束后,杨安远带着医药箱赶到现场。他是被父亲从被窝里叫起来的,披着一件单衣,赤着脚,箱子里装着他用盛京自制的烈酒、煮过的麻布、羊肠线、止血粉和金疮药。

伤员在鹿砦带内侧的空地上排成一排。盛京这边伤了两个人:一个是弩手,被投矛刺中了左臂,矛尖贯穿了肌肉,卡在肱骨缝里;另一个是暗哨的老兵,在搏斗中被短斧砍伤了小腿,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杨安远先处理弩手的伤。他用烈酒浇了伤口,酒液触到血肉,弩手咬紧牙关,额头上的青筋暴得像蚯蚓。杨安远检查了一下创口的角度,然后对旁边的助手说:“按住他。”

他接过一把铁钳——钳口是汉斯特制的,扁平,带齿——探进伤口,夹住了矛尖的尾部。弩手发出一声闷哼,身体剧烈地颤抖。杨安远的手很稳,他慢慢转动铁钳,让矛尖顺着进来的角度退出去,同时用另一只手按住伤口上方的血管,防止大出血。矛尖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块碎骨和一股暗红色的血。杨安远立刻用煮过的麻布压住伤口,撒上止血粉,然后用羊肠线缝合。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弩手晕了过去,但命保住了。

“左臂废了。”杨安远一边洗手一边说,“矛尖伤了筋,以后拿不动弩,但还能干别的。送他回南岸修养。”

第二个是小腿伤。被斧头砍的,创口不规则,皮肉像破布一样耷拉着,里面嵌着泥土和碎布。杨安远先用盐水冲洗了三遍,把能看见的脏东西全挑出来,然后用剪刀剪掉坏死的皮缘,再缝合。缝到一半,老兵突然抽搐起来——杨安远知道不好,这种伤最容易得破伤风。他没有犹豫,对格哈德说:“准备锯。”

“锯?”格哈德愣了一下。

“小腿保不住了。创口太深,感染了……”杨安远把那个差点溜出来的词咽下去,“土里不干净的东西已经进去了。不截掉,三天后高热,五天后人就没了。截了,能活。”

格哈德的脸色变了。他认识这个老兵,远瞳小队第一批成员,跟了他八年。但他也知道杨安远的医术是盛京最好的,他说要截,那就必须截。

截肢是在炮位的草棚底下进行的。没有手术台,就用一块门板架在两个弹药箱上。杨安远用一根皮带扎住老兵的大腿根,让助手拼命勒紧,阻断血流。然后用一把锋利的窄刃锯——也是汉斯打的,专门用来锯骨头——沿着膝盖下方两寸的位置锯下去。

老兵被灌了半碗烈酒,又用湿布堵着嘴,但锯子咬进骨头的时候,他还是发出了被压抑的惨叫,像一头被活剥皮的狼。杨安远的手腕极稳,锯齿在骨头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一下,又一下。骨肉分离的时候,他用烧红的铁钳烙住血管断口,滋啦一声,焦糊味混着血腥味弥漫开来。

腿截下来了。杨安远用煮过的麻布包裹断端,涂上金疮药,再用干净的棉布层层缠紧。老兵已经昏死过去,但呼吸还在,胸口起伏微弱但均匀。

“送回去。每天换药,用盐水洗。如果能熬过三天不发热,命就保住了。”杨安远的声音沙哑,他的单衣已经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

被俘的两个诺德海姆士兵也在救治之列。其中一个大腿中箭,箭矢贯穿了股动脉,失血过多,杨安远赶到的时候已经没了气息。另一个被铁蒺藜刺穿了脚板,伤口感染化脓,杨安远给他挑出蒺藜刺,清洗创口,敷上药,用布条包好。那个士兵大约二十来岁,痛得满脸是泪,但咬着牙没吭声。他看着杨安远的眼神里有恐惧,也有困惑——他不明白为什么战胜者会给俘虏治伤。

“留着有用。”杨保禄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棚子外面。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能爬回去的,让他们带话。不能爬回去的,治好了再放。盛京不杀俘虏。”

第二天午时,杨保禄在主仓前的晒场上召开了全体大会。

晒场上站满了人。铁坊的、纺车的、织布的、玻璃坊的、造纸坊的,还有田里的庄户、防务岗的民兵、远瞳小队的成员。三百多人,把晒场挤得水泄不通。这是盛京建城以来第一次全员集合,气氛凝重得像铅块。

杨保禄站在晒场中央的一块石碾上,石碾是当年杨亮从老家带来的旧物,上面刻着一行模糊的字,已经被无数双脚磨得几乎辨认不清。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旧斗篷,没有戴帽子,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昨夜的事,你们都知道了。”杨保禄的声音不高,但晒场上很安静,每个人都能听见,“对岸来了十四个人,想摸咱们的炮位。咱们伤了两个,对面死了七个,被俘一个,逃回去三个。这是盛京第一次见血。第一滴血。”

他顿了顿,目光从人群前排的汉斯、彼得、格哈德脸上扫过,一直扫到后排的妇人、孩子和老人。

“有人问我,为什么不开炮。为什么让他们上岸。为什么不用铁弹丸把浮桥轰碎,让他们一个都过不来。”杨保禄伸出手,指了指北岸的方向,“我现在告诉你们。因为咱们的炮不是打十四个探子的。咱们的炮,是打他们的骑兵,打他们的主力,打他们全面进攻的那一天。昨夜来的是老鼠,不值得用炮轰。轰了,炮膛磨损了,引药少了,等他们的三十骑兵真的冲过来的时候,咱们拿什么挡?”

人群里传来一阵低语,然后是点头。

“还有人问,截了一条腿,值不值。”杨保禄看向站在人群边缘的杨安远。杨安远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但手上的血腥味还没散尽,他低着头,用布条慢慢擦拭手指。“我告诉你们,值。那条腿没了,人还在。人在,盛京就在。安远的医术是咱们盛京的宝贝,比一门炮还金贵。他救的人越多,咱们守住这里的底气就越足。”

杨安远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没有说话。

“从今日起,”杨保禄的声音陡然拔高,“盛京进入丙等戒备。宵禁从戌时开始,防务岗加倍,田里的活照旧,但下田的人必须结伴,不许单独出城。工坊照旧生产,但每人每天多领一份口粮,是咱们存粮里的陈麦,够吃到秋收。家里有男丁上防务岗的,妇人孩子由老乔治统一安排,集中住到内城,以防万一。”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撑在石碾边缘,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张拉满了弦的弓。

“昨夜流的是第一滴血,但不会是最后一滴。对岸有三十骑兵,两百步兵,还有洛泰尔的旗在背后撑腰。他们迟早会全面进攻,或早或晚,咱们等就是了。但在他们来之前,咱们该种地的种地,该织布的织布,该锻铁的锻铁,该养伤的养伤。盛京不是一天建起来的,也不会一天塌下去。只要咱们还在,只要这六门炮还在,只要阿勒河还在流,盛京就在。”

人群沉默了几息,然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盛京!”

紧接着,更多的人跟着喊起来。声音不大,但整齐,一声一声地砸在晒场上,像锻锤落在砧座上。

杨保禄没有笑,也没有挥手致意。他只是从石碾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走向那个被俘的诺德海姆士兵。那个年轻人坐在一块木头上,脚上的伤已经不那么痛了,但脸色还是苍白的。

“你会写字吗?”杨保禄用拉丁文问他。

士兵摇摇头。

“那就记着。”杨保禄蹲下身,和他平视,“回去告诉你的领军,南岸的土地是买的,有文书,有教会的印。想要回去,拿赎金来谈。不谈,就来打。但打之前告诉他,昨夜的十四个人,只摸到了鹿砦的边。下一批来的人,连鹿砦都摸不着。”

他站起身,朝格哈德挥挥手:“给他一根拐杖,一壶水,送到河心。让他自己爬回去。”

午后,晒场散了。人群三三两两地往回走,议论着,叹息着,但脚步并不慌乱。杨安远回到药房,开始准备更多的止血粉和绷带。杨定军去了铁坊,和汉斯商量给弩手打造更轻便的铁头短矢。杨定山带着远瞳小队修补昨夜被踩坏的陷阱和绊索。格哈德在鹿砦带里来回巡查,把昨夜战斗的细节画成草图,记入防务日志。

杨保禄独自站在北岸炮位上,望着对岸。碉楼上的黄狮子旗和黑旗都在风中飘着,像两只互相撕咬的兽。河面上漂浮着几片昨夜的木板残片,随着水流缓缓向下游漂去,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河湾处。

他弯腰从胸墙根底下捡起一颗铁蒺藜。蒺藜已经锈透了,四个尖角上缠着水草,其中一根尖角微微弯曲——那是昨夜刺穿某个诺德海姆士兵脚板时留下的痕迹。杨保禄用拇指擦去上面的锈迹和水草,然后把铁蒺藜放进了胸前的口袋里。

风从北面吹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和对岸隐约的马粪味。杨保禄知道,那三个逃回去的士兵此刻应该已经爬上了北岸,正跪在领军面前发抖。而领军,应该正在用鞭子或者拳头,逼他们说出南岸的每一个细节。

让他们问去吧。让他们猜去吧。

杨保禄转过身,沿着胸墙往回走。他的斗篷下摆上沾了一点昨夜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了一块深褐色的硬痂,随着他的步伐,一翘一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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