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男人都说不出口的话,柴毅更说不出口。
去,回来不能立刻晋升,也能扎扎实实攒下功绩。
往上走一步,是早晚的事。
不去,眼下守着妻儿安稳度日,职位就要原地踏步。
下次再有这样的“好差事”,还不知道得多久?老首长还会重用他吗?
部队里多少人盯着那几个位置,他不去,有的是人抢着去。
一想到未来某一天,自己真的出了意外, 留下胡柒一个人在小家里,孤零零带孩子,照顾两边老人,孤儿寡母度日的画面,凄凄惨惨……
柴毅的心就猛地一抽,密密麻麻的钝痛蔓延开来。
不是疼,那种说不上来的酸涩。
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只能缓缓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
胡柒安安静静把脸贴在他宽阔坚实的胸口,一下又一下地画着圈圈,软软的指尖在他心口绕来绕去。
那一个个圈圈,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带着一圈圈涟漪,轻轻漾进柴毅的思绪里,晃得他心头发软又发酸,进退两难。
他闭上眼,把下巴抵在她头顶上,收紧手臂。
一夜无言,两人相拥而眠。
次日一早,柴毅照常跑完早操,伺候胡柒洗漱吃饭,安顿妥当后,便直奔师部办公室。
说来也巧,胡爷爷正好也在。
老爷子刚从京城赶回来,一路风尘仆仆,下了飞机,就被杨师长的警卫员直接接来师部。
知道孙女已经归来,打算跟老杨头聊完正事,再去家属院看她。
“柴毅?快快快,进来!”
办公室门虚掩着,没关严实,杨师长抬眼瞥见门外的柴毅,热络地抬手招呼。
那笑容满面的样子,跟见了自家孙女婿似的。
虽说是上下级,可私底下,他还是柴毅和胡柒的婆(娘)家人。
看好的年轻人越来越出息,婚还是自己说的媒,脸上有光,心里更是舒坦。
胡爷爷闻声,放下手中茶杯,目光悠悠投向门口。
看向那个背光而站,高大健硕的身影。
逆光里,那身形轮廓愈发显得肩宽腰窄,腿长人高,气势逼人。
等人一迈进来,光线落在脸上。
老爷子看清那张棱角分明,依旧又老又臭的大脸,心里忍不住哼了一声:
哼,还是那么丑,长得不讨人喜。
好在养白了点,没以前那么黝黑粗糙,勉强能看了些。
“师长好!”
柴毅大步上前,朝办公桌后的杨师长立正敬礼。
随即侧身转向沙发上的胡爷爷,再次端正敬礼,语气恭敬:“爷爷好!您回来了。”
那一声“爷爷”,叫得自然又顺口。
“嗯嗯。”
胡爷爷淡淡应了两声,神色平静无波,随手放下茶杯,缓缓站起身往外走,“你们谈事,我去随便转转,晚点再回家属院看柒柒。”
说完,顺手带上房门。
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杨师长和柴毅面对面。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亮堂堂的光斑。
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那份,正是这次任务的相关材料。
杨师长往椅背上一靠,椅子发出一声轻响。
端起茶刚要开口,柴毅先声夺人,“师长,任务我出!”
那语气,斩钉截铁,不带半分犹豫,没有试探,直截了当。
杨师长眉头骤然一蹙,眉毛拧了个疙瘩。
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诧异,身子微微前倾,紧紧盯着柴毅,语气带着几分凝重追问:“你想好了?柒柒那边……她知道吗?”
“她知道,”
柴毅说话时,嘴角微微扬起,眉眼间透着一股与有荣焉的劲儿,雨既笃定又坦荡,“柒柒支持我去!”
杨师长紧绷的眉头瞬间舒展,心里稍一琢磨,立马通透。
原本还暗自盘算,柴毅要是不愿去,他也不强逼。
胡家根基深,一向低调藏锋,如今时局又敏感,没必要铤而走险,去挣什么功名。
不过,既然家属支持,那自然放行。
这任务派过来,上头虽没明点名,可字里行间,中意的人选一直都是柴毅。
杨师长拿起桌上的红铅笔,在任务单上签名,递过去:“回去准备,明天出发。”
确定好任务,柴毅转身直奔一团团部。
推门进去,顾明远和赵卫国正凑在桌前咬耳朵,两人正琢磨着怎么演一出苦肉计,让某人自愿“上钩”。
见“大冤种”不请自来,当即坐直身子,脸上瞬间堆起假惺惺的正经。
顾明远坐回办公桌前,身旁堆着半尺高的文件,跟座小山似的。
赵卫国回到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捧着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大红字,吹了吹茶叶沫子。
“老柴来了?”
赵卫国抬眼,屁股没动,往沙发里又窝了窝,一副“我可等着你呢”的表情。
清了清嗓子,眼珠滴溜一转,准备“表演,“团长,任务的事……”
柴毅抬手直接打断,懒得跟他们绕弯子,直奔主题。
走到顾明远桌边,从怀里掏出任务单拍在桌上,“任务我接了。明天出发,团里的事你俩盯紧点。接下来团里日常训练按原计划推进,战备物资清点一遍,应急班加强夜间值守、公差勤务安排……”
口气说了三分钟,最后结尾:“别在我走后又一团乱糟糟,让人看了笑话。”
顾明远眼睛一亮,心里乐开了花,表面还装模作样点头:“放心团长,团里一切有我俩盯着,保证训练不松,纪律不散,后勤补给到位。”
拿起任务单看了又看,嘴角一翘,那笑意味深长的,跟老狐狸偷着鸡似的:“你说你啊!早该去了。我们劝你多少回?嘴皮子都磨薄了。师长一纸调令,比你媳妇儿说话都好使。”
柴毅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没接茬。
赵卫国跟着附和,笑得一脸谄媚:“就是就是!团部您尽管放心,保证后院不起火,兄弟们天天向上,一定努力努力再努力!”
嗞溜嗞溜喝了两口茶,喝完一抹嘴,把缸子往茶几上一墩,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拍着胸脯继续保证,“你放心走!团里有我跟老顾盯着,出不了岔子。训练我盯着,政治教育老顾管着,两不耽误。至于那年底大比拼,有张铁牛看着呢,那小子现在带兵有一手,就是——”
“就是什么?”
柴毅目光扫过去,冷得像把刀子。
赵卫国缩了缩脖子,声音有些发怯:“就是上周打靶,三连有个新兵蛋子,一激动,把靶给轰碎了。”
顾明远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兄弟,不用这么实诚,临走还给团长上眼药,你想干嘛?
皮痒,可别带上我呀!
柴毅眼皮跳了跳,手心隐隐发痒。
呵呵,一天不打上房揭瓦,没一个让老子省心的。
赵卫国赶紧摆手:“不是故意的!那小子手滑了!后来写了两千字检查,在连队念了一遍,念得声泪俱下,全连听完还都给他鼓掌呢。”
“枪都握不稳,检查写得倒挺溜。”
柴毅冷冷地来了一句,并不买账。
“呵,那可不,”
赵卫国尬笑一声,“人各有长嘛。”
顾明远在旁边低下头,肩膀抖了抖,憋笑憋的。
觉得好兄弟,离挨揍不远了。
柴毅冷冷扫了他俩一眼,心里门清楚,这俩货打的什么鬼主意,懒得拆穿。
刚才肯定没憋啥好屁,又想着怎么坑老子。
上阵不行,守家再不成,趁早滚蛋,回家种地去吧!
他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转向顾明远:“我走这几个月,二营和三营的联合演习你盯着,别让他们再搞成联欢会。”
顾明远点头,翻开笔记本,拿笔记下来:“行,到时候我去督战。”
“四营的装备要更新,报告我打上去了,你催着点。”柴毅又说。
顾明远手里的笔一顿,抬眼看向他:“催谁?你又不是不知道,军需科那老许,跟牛似的——不抽不干活。”
“那你抽啊。”
柴毅面无表情地说。
“我抽了,他哭啊。”
顾明远一脸无奈,“五十多岁的汉子,蹲办公室门口哭,来往的人都看,以为我怎么着他了。”
赵卫国在旁边插嘴:“你把烟给他不就行了?他不就图你那两包中华——”
话没说完,被柴毅一个眼神瞪回去。
赵卫国讪讪地端起缸子,假装喝茶。
俩人心里偷偷狂喜,可算把这位大神送走了,团里总算能松快一阵子,好好缓口气。
交代完工作,柴毅懒得多说一句,转身就走。
那背影,带着一股子“这地方我是一秒都不想多待”的决绝。
大神主动出山,人都快走了,自然他说啥算啥。
鼓掌喝彩都来不及,哪还敢惹不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