ゴゴゴゴ……
头顶通风管道的裂口处,幽绿色的浮游生物正源源不断地渗落。半透明的胶体一团接一团啪嗒砸在地面,顺着马吉欧的尸体蜿蜒爬上去,贪婪地吮吸血液里的水分,一接触到体液便疯狂分裂增殖,不过片刻,地面便铺开一层湿冷黏腻的幽绿。
F.F勉强在半空中凝聚出完整的头颅,剩下的大半个躯体还散作流质,软塌塌地悬在风里。她的声音带着胶体晃动的含糊感:“嗯……有没有人来搭把手?我剩下的半截卡在管道上面了,现在全是流体状态,根本使不上劲。”
“真是拿你没办法。”
米酷抬眼扫向天花板。那道裂口窄得还不及一片指甲盖,细碎的阴影顺着边缘投下来。她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毫不客气的吐槽:“下次给我当心点。你这没脑子的浮游生物,可不是回回都有这么好的运气,能撞上老娘救你。”
“忏悔天穹,把这块铁皮撕了,把这个笨蛋拽出来。”
ドゴン!!
云气凝成的替身骤然掠至天花板,裹挟着沉猛风压的一拳径直穿透层层浮游胶体,狠狠砸在铁皮管道上。狭小的裂口瞬间被撕扯成拳头大的洞口,铁皮翻卷的脆响混着胶体滴落的声响炸开。
忏悔天穹收回拳头,随意甩了甩手臂。大团黏腻的幽绿胶体沾在云质的肢体上,缓缓往下滑落。这些浮游生物没有攻击性,只是温顺地依附在上面,可米酷看着还是一阵生理性的膈应,眉头拧得死紧。
管道里滞留的F.F顺着扩大的洞口淅淅沥沥淌落,满地蠕动的胶体彼此融合收拢,很快在地面重新凝聚成人形。
这时,一侧墙体的缝隙里光影微动,星野的身影慢慢钻了出来。
方才辛红辣椒的铁拳都快砸到脸上时,她都能面不改色地侧头躲开;可此刻死斗彻底停歇,她眼底却压不住惊魂未定的慌乱,连呼吸都还带着微颤。
“紫悦,你们来得太及时了。要不是你们解决了他,我们还得耗上好久。”她低声开口,随即苦笑了一下,“不过下次我还是老老实实待在幕后做辅助吧,正面打架……真的不适合我。”
没人会想到,这个总能冷静布局、算准每一步的少女,说到底也才十一岁。
她早就在心里推演过无数次,甚至做好了亲手了结石音明的准备。可当对方被汽车碾轧的画面真的撞进眼里,浓烈的血腥气直直冲进鼻腔的瞬间,所有冷静的计算都碎了。
生理性的反胃和恐惧攥紧了她的胃,她蹲在原地疯狂干呕,连往车底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可她最后还是咬着牙硬撑了过来,压下翻涌的不适感,起身继续追击马吉欧。
紫悦看着她,指尖轻轻抵着下巴,神色认真。
“星野,就算你不说,我也绝不会让一个孩子冲在前面。替身的世界太残酷了。”
她说着缓缓蹲下身,手掌轻轻落在星野的头顶,力道温柔得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说不定以后,你可以当我们的军师。”
“别摸我头,会长不高的。”
星野浑身都写着抗拒,肩膀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却没真的躲开。
她其实不讨厌这种触感。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过来,暖得陌生。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被人当成小孩子来疼是什么时候了。
她本就是在这座监狱里出生的孩子。睁开眼看到的第一样东西,就是监狱医务室惨白的天花板。她没有户籍,没有身份,是个彻头彻尾的黑户——从出生到现在,她从来没有踏出过高墙一步,自然也不会有外界的身份。
母亲去世以后,星野就学会了一个人活下去。漫长又空荡的日子里,她就靠看书打发时间。她从没上过学,却读完了幽灵空间里所有的藏书。
那间异空间里的老式电脑连不上外界的网络,硬盘里只有早早就封存好的旧档案与旧资料。她对整个世界的全部认知,都来自这方监狱、满架的旧书,还有那台永远停留在过去的老式电脑。
紫悦的手轻轻收了回来,没有再逗她。
幽绿的流质还在顺着墙根缓缓蠕动,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与胶体特有的腥甜。刚重新凝聚成形的F.F迈着还不太稳的步子凑到米酷身边,扭了扭因刚刚凝聚,还不算太牢固的黏糊糊的肩膀,语气像个讨糖的小姑娘。
“真是太感谢你了,米酷酱!不然我还不知道要在管道里卡多久才能钻出来呢,最喜欢你啦,米酷酱~”
米酷胳膊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满脸嫌恶地伸出手,死死按在F.F额头上把人往外推。“咦——别靠这么近!你这个呆头呆脑的单细胞生物,从哪学来的这一套?再这样我揍你了啊。”
“啊?为什么?这不是人类表示友好的方式吗?”F.F歪了歪头,说得理所当然,“我经常看见米酷抱着抱枕,就是这么做的呀。”
米酷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脑子里嗡的一声,那段社死到抠脚的记忆猛地砸了回来——前阵子被紫悦开导了半宿,她终于鼓起勇气打算主动一点,为了到时候不结巴不脸红,还特意抱着抱枕对着练了好几遍告白。她本以为藏得严严实实,没想到居然被这个家伙全看在了眼里。
F.F还想再说什么,米酷猛地伸手捂住她的嘴,俯下身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带着点慌不择路的威胁:“你没告诉别人吧?”
F.F用力摇了摇头,眼睛瞪得圆圆的。
“那就好。”米酷长长松了口气,飞快地瞟了一眼不远处的紫悦和星野。还好两人正低头查看地面残留的浮游生物痕迹,没往这边看。她直起身,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谈判的架势:
“这样,我教你人类世界的常识,教你怎么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但这件事,你给我烂在肚子里,以后绝对不准再对着我撒娇,听到没有?”
F.F虽然没太弄懂其中的因果,还是兴冲冲地点了点头。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她抬手往自己胶体构成的身体里一插,黏腻的流质一阵翻涌,很快摸出一张泛着细碎微光的记忆光碟。“对了!这是刚才那个被汽车砸死的家伙爆出来的装备,爆率是真的高。”
她嗓门本就不小,话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撞出回声。紫悦立刻闻声转过头,拉着星野快步走了过来。星野眼神里还带着几分适才惊魂未定的余韵,却依旧克制地抬眼望了过来。
“是辛红辣椒的本体掉落的吗?”紫悦目光落在光碟上,伸出了手,“说不定里面有我们需要的情报。F.F,能把光碟给我吗?”
F.F没多想,顺手就递了过去。
紫悦指尖握紧光碟,低声召唤:“暮光星灵。”
紫光一闪,一道身影打着哈欠显出身形,眉眼耷拉着,满脸写着没睡醒的不耐。“喊我出来干嘛?累死了。我警告你们,下次再搞什么时停赶路的破事,我真的会给你们每个人都来一拳。”
“呃,实在很抱歉,暮光星灵。”紫悦语气放得很软,带着点恳求,“但我们真的很需要你的帮助。能不能帮我们解读一下这张记忆光碟?以暮光星灵大人的能力,一定能发现我们注意不到的细节。求求你了,就当是为了红星闪闪。”
暮光星灵到了嘴边的火气登时卡了回去。
她翻了个白眼,悻悻地啧了一声,伸手抽过光碟。“行吧行吧,真拿你们没办法。”
她仰头张嘴,直接把整张光碟吞了进去。片刻沉寂,她喉结一动,又将光碟吐了出来。无数记忆碎片在她眼底飞速流转,快得只剩残影,直到某一刻,画面骤然定格。
“……我看见了。”
深紫色的荆棘藤蔓顺着她的手臂盘旋缠绕而上,细碎的金色电光在刺尖噼啪跳动。暮光星灵猛地沉下腰,裹挟着荆棘的重拳狠狠砸向地面。
砰——!
地砖应声碎裂,碎石向着四周迸溅开来。飞散的石屑,在电流的,的影响下形成的一幅幅画。:
层层叠叠看不清数量的尸体堆叠在一起,不知名的墨绿色植物从尸骸里钻出生长,菌丝与根须缠满了每一寸骨肉。粗壮的枝干向上伸展,顶端悬着一颗饱满的青绿色果实。半透明的果皮之下,一个蜷缩的婴儿轮廓静静浮在其中,随着植物的脉动,微微起伏。
走廊里的呼吸声,在这一刻齐齐顿住了。
沙粒绘制出的画面栩栩如生,尸骸堆叠之上,那枚青绿色果实轻轻搏动,果实薄膜下,婴儿蜷缩的轮廓若隐若现。
“这是什么?一个植物婴儿,可是这不科学。”星野紧紧皱起眉头,严谨的认知在脑海中飞速运转,“植物属于真核多细胞生命体,自养生物,有细胞壁,依靠光合作用获取能量,没有大脑,不会像动物一样思考,是不可能诞生真核多细胞异养生命体的动物的。”
星野目光沉沉望向那道虚影,语气笃定。
“我看过大量的书籍,现实里根本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那就只剩下另一种可能,是魔法,或者是某种替身的能力。”
紫悦垂首认真思索,在脑海中飞速检索自己知晓的全部魔法,却找不到半桩可以对得上的案例。片刻后她抬眼,神色凝重。
“很明显两种都有可能。在我看来,替身就像魔法一样神奇,有着各种各样不同的能力,但哪怕是我,也从来没有见过这般景象,我们得去调查一下。”
滋啦——!!
刺耳的电流声骤然炸开,监狱长廊的红色警示灯开始不停频闪,刺目的红光来回扫过墙面。
广播冰冷的机械音响彻整座建筑:
【异常警报!检测到犯人失踪!所有单元原地锁定!全体囚犯返回牢房!重复,所有人员立刻回到宿舍!全监狱停止一切人员流动,大门、外围高墙全部锁死!】
急促的警报蜂鸣不绝于耳。
米酷长长叹了一口气,满脸无奈。
“好吧,看来我们逗留太久,已经被发现了。现在怎么办?要不叫星野开启幽灵通道把我们送回去,跟狱警扯谎说我们集体蹲厕所便秘?”
“不,我们不回去。立刻马上,去监狱的禁闭室。”紫悦打断她,眼神复杂地望向投影之中的绿果,“那东西给我的感觉无比邪恶,却又裹挟着一股说不上来的神圣气息。”
一旁的暮光星灵缓缓舔了舔舌头,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周身荆棘上跳动的金色电光都亢奋地噼啪作响。
“而且这个果实,看起来好好吃。所以我决定了,立刻出发!本次任务目标——吃掉那个果实。”
“算了,随你们。我没有意见。我早就受够这个破监狱了,大不了直接越狱,又有谁拦得住我们。”米酷摆了摆手,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无所谓模样。
“那就这样,我们去那边闯一闯。又要麻烦你了,星野。”紫悦双手合十,摆出拜托的姿势,“你能用幽灵通道把我们送过去吗?”
“当然没问题啦。”
星野唇角扬起,目光扫向走廊侧面那道铁皮缺口——那条通风管道构成的幽灵通道就在身后。通道深处,通往前方的通道,缓缓向众人敞开。
穿过幽深的幽灵通道,一股阴冷潮湿的寒气瞬间裹挟周身。四周昏暗破败,潮气沉沉,一眼望去便是遍地荒芜的凶险之地。
“这就是关押顽固重犯的重度禁闭室?未免也太破败寒酸了。”米酷眉眼间满是嫌弃。
“既然已经到了,那我就不在这拖后腿了,接着紫悦。”
星野话音轻落,抬手将一台对讲机精准抛向紫悦。正凝神观察周遭环境的紫悦下意识抬手接住。
随即星野的身形缓缓后退,下半身没入幽暗的通道阴影里,只留下一句叮嘱回荡在空气中:
“我先回去了,有事用对讲机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