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米静静站在一旁,不多插话,只任由村干部把实情摊开给调查组看
调查组带队的领导伸手轻轻碰了碰翠绿的黄瓜藤,心里清楚。
纸上的举报描述,和眼前亲眼所见的实景,已经出现了巨大落差。
王县长在一侧,安静观察众人神色。
山风隔着塑料薄膜,在棚外呼呼吹过。
这场原本带着核查压力的会面,在满棚生机、实打实的产量面前,悄然变了味道。
调查组领头的副厅长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很好,你继续说,把投入、成本,还有后续的收益预估,也一并讲讲。”
调查组这几位领导,都是在各条战线摸爬滚打多年的人精。
岩大海报出来的产量、收入,听着喜人,但他们不会只被这层光鲜的表面成果带偏。
可他们也不打算当场撕破脸面,问话的分寸拿捏得极巧。
不急不躁,顺着陈春和提交的那份材料,一点点抛出问题。
队伍里姓付的领导向前半步,目光落在岩村长身上,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岩村长,我们听说,建大棚用的是基础良田?”
一句话落,棚内气氛微微一静。
到这一刻,就算是再迟钝的人,也能品出来。
这群省里来的客人,根本不是单纯来视察的,是带着疑问、带着核查任务来的。
岩村长脸上没有慌乱,也没有急着争辩反驳。
他只是转头朝身后示意。
“把村部的资料箱子抬过来。”
不多时,四名民兵推着一辆平板小车,载着一只沉甸甸的木箱子,沿着田埂一路推到大棚外。
村主任和村里的会计也跟着一同赶来。
调查组众人看着这一幕,一时摸不透对方打算做什么。
岩村长和村书记各持一把钥匙,双人开锁,打开木箱。
箱子里整整齐齐,全是村里历年的土地台账、地籍底册。
当着调查组所有人的面,会计翻找卷宗,很快抽出这三块地块最早的登记档案。
档案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这三亩地,压根就不是什么高产良田,早年是翠石崖村最差的山地。
土层薄,石块多,往年只能勉强种土豆、地瓜,收成极低,遇上旱年甚至要减产大半。
调查组里随行跟着省里的农业专家,拿过地籍资料反复核对。
又看向眼前平整肥沃、能撑起反季蔬菜大棚的地块,面露疑惑,一时难以相信。
岩大海见状,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各位领导,我带大家绕地走一圈。”
一行人跟着他沿着地块外围缓步绕行。
大家很快看见,地边一圈矮矮的石头墙。
“这道石墙里面的石头,全是当初开荒的时候,大伙从这地里一块一块刨出来,再码到边上的。”
岩大海指着矮墙,“为了改良这块薄地,全村最好的农家肥,一筐一筐靠人挑上山。
一层层翻拌进土里,整整改造了大半年,才有现在这个地力。”
众人蹲下身,伸手捻起一把泥土。
土质疏松肥厚,和周边山上那些夹杂碎石的贫瘠山地完全两样。
在场的人,全都安静下来,不再开口质疑这块地占用良田的说法。
短暂的沉默过后,调查组的王组长抬眼,抛出了第二个核心问题,也是陈春和举报材料里分量最重的一条:
“联产承包责任制推行好几年了,你们翠石崖村,为什么没有分田到户,搞承包?”
岩村长轻轻摊开双手,语气朴实,没有刻意拔高调子,只讲村里实实在在的难处:
“我们村耕地总量少,能种粮食的熟地就更少。”
“村里还有不少老人,是解放战争留下来的伤残老兵,身子不利索,没有独立种地的能力。”
“村里年轻后生,大多去县里拖拉机厂、水电站、修路工地务工了。”
“剩下的土地,交给村里种地能手带着这些老人一起耕作。”
说到这里,岩村长微微挺直佝偻的脊背,脸上那讨好的神色一扫而空。
还是同一个人,可立在阳光下,他仿佛变回了解放战争年代,那个领着连队冲锋的老连长。
众人看得心头一震,那神情里,没有半分畏惧,只剩下笃定十足的底气。
“村里不少人去县里的厂子、工地上工,工资不会一分不少全发到个人手里。”
“每个月厂里会扣下一笔,村里造好务工村民的花名册,村干部拿着单子往财政所跑一趟,把这笔钱结算领回来。”
“领回来的钱,专门补贴给留在家里守着地种庄稼的农户。”
“也是村里琢磨出来的法子:有人进厂挣钱,有人守着耕地交公粮,互相贴补,不至于地都撂荒了。”
调查组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岩村长在那继续说。
“但我们不是过去那种干好干坏一个样的大锅饭,依旧坚持多劳多得。”
他顿了顿,报出数字:“去年,咱们村人均收入的最低保障线,是每人三百块钱。”
“三百?”
调查组几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是一惊。
放在1983年,山区农村人均三百元的年收入,已经远超周边大多数村子。
岩村长怕众人存疑,再次伸手,从木箱里取出另一本厚厚的分户收益账本,摊开在木桌上。
账本一笔一笔记录得清清楚楚。
外出修路、参与水电站建设的青壮年,去年收入高的,拿到了一千块。
体弱多病、留守务农的老人,集体有兜底补助,保底每人三百,差额部分,由县财政补齐。
账本字迹工整,每一笔收支、每一户的分红都有据可查。
随行的审计人员俯身翻看,指尖划过一行行数字,越看,神色越郑重。
王组长沉默片刻,转头看向不远处静静站着的张小米。
冬日的阳光穿过塑料棚膜,落在张小米身上。
他神色淡然,自始至终没有抢话、没有辩解。
只是任由村里的干部拿出账册,亮出土地底子,把石头县这套因地制宜的路子,摊开摆在省调查组面前。
调查组众人心里清楚,陈春和材料里写的“占用良田、劳民伤财、死守大锅饭抗拒改革”,已经和眼前的真实情况,出现了巨大的偏差。
但调查任务还没有结束,还有更多线索需要逐一核实。
付领导合上手里的笔记本,缓缓开口:
“账本我们先收着吧,后续还要细细核对。”
“还有一个问题想问问,村里这套集体分配模式,是县里统一安排的,还是村里自发提出来的想法?”
这时,一直沉默的王县长开口了,他没有回答上面那个问题:
“按照一九八〇年中央一号文件的精神,各地政府可以结合本地实际情况,自主决定要不要推行联产承包责任制。”
王县长可不傻,石头城虽然地处偏僻,可不代表国家的文件,这里的干部就看不到。
他绝不愿意,让石头城的政府被扣上不该有的大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