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里火速抽调纪委、农委、组织部、政研室骨干,组建省级联合调查组。
规格极高、阵容正规、程序合规,看上去来势汹汹、雷霆万钧,一副彻查到底的姿态。
可调查组几名带队的正处级、副厅级领导,坐进下乡的专用吉普车之后,脸色全都凝重复杂,心里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所有人都是老官场,一听指令就懂其中的深层门道。
这不是查问题的调查组,这是戴着镣铐跳舞的调查组。
尺度太难拿捏了。
查轻了,实名举报摆在这里,陈春和是县委在职副书记、高干嫡系。
证据材料厚厚一摞、条理清晰,省里无法交代、无法结案。
查重了,一旦影响基建进度、耽误国家级试点落地,就是违背中枢指令、阻碍改革大局,谁碰谁翻车,谁查谁背锅。
一路颠簸的车程上,调查组几位核心领导关起车窗,私下统一了最终口径,定下了下乡执行准则。
第一:全盘配合取证,流程做足、程序做满、姿态做足,绝对不敷衍举报线索。
群众可以随便问、账目可以随便翻、田间可以随便看、会议记录可以随便查。
所有公开工作全面配合,给足举报人和省里面子。
第二:绝不干预政务、绝不插手项目、绝不叫停建设、绝不否定现有改革布局。
第三:对张小米本人,能不正面交锋就不正面交锋,能回避就回避,能柔和处理就柔和处理。
不约谈、不问责、不施压、不点名批评,保持绝对客气、绝对克制。
所有人心里透亮:
上头根本不是要办张小米,
是要合规走完调查程序,平息实名举报,保住改革大局,稳住试点项目。
车子越靠近石头县,调查组众人心里越清明。
陈春和拿着旧制度、老规矩、书本教条,举报了一个走在全国改革最前沿、被中枢默许护航的实干县城的县委书记。
这场博弈,从一开始,结局就早已注定。
只是身在局中、满心正义、自认除弊纠偏的陈春和,对此一无所知。
他守着一摞自认铁证如山的材料,笃定自己是匡扶正气、惩治歪风,只待省里雷霆出手,整顿石头县的乱象陋习。
他不知道,
冬夜那一场纯粹为了年底交心、稳固班子、安抚干部的三桌家宴,
那一场分文不取、自掏辛苦费、干干净净的私下团聚,
以及石头县因地制宜、蓄力后发的集体发展之路,
从来都不是歪路。
而是他自己,
用刻板的教条,困住了时代的格局。
张小米自有消息渠道,提前拿到了省级联合调查组抵达石头县的准确时间。
他没有进行隐瞒,并且私下里告诉了各方面的负责人。
消息传来,县委大院里不少干部心头紧绷,暗自揣测张书记要怎么应对这场核查。
可谁也没料到,他做出的选择完全出乎所有人意料。
十二月二十日清晨,天刚透出一点淡白,张小米就动身去往翠石崖村。
出发前,他拉住王县长,压低声音简短耳语交代了几句。
便乘车直奔山村,把接待调查组的担子交到了王县长手上。
晌午时分,省里的吉普车车队驶入石头城政府大院。
王县长守在门前,将一行人迎进办公室。
调查组几位领导刚落座,水杯才添上温水,王县长便开口,语气自然,不带半分刻意:
“各位领导,不巧,张书记一早去翠石崖村了。”
“村里的蔬菜大棚马上就要迎来头茬大丰收,他在现场盯着,指导收尾采收的工作。”
“巧的是,这翠石崖大棚项目,正是这次过来要了解的事项。”
“要是各位不着急休息,咱们直接过去看一看,现场看,比看纸面材料更直观。”
调查组几人对视一眼。
本来此行重点核查的线索里,翠石崖大棚耗资巨大、良田改种蔬菜就是核心条目。
既然当事人在现场,去实地走访本就是调查的分内之事。
几人简单歇了片刻,喝几口茶水,稍作整理,便决定动身,由王县长引路,车队向着翠石崖村开去。
冬日山间寒风凛冽,路旁草木枯褐。
可远远靠近地块,一大片塑料大棚在冬日的日光下闪闪发亮。车子停稳,一行人走进棚区。
此时张小米正站在棚外田埂上,听村干部汇报采收筹备的细节。
看见远处一行人走来,他神色平静,没有丝毫局促惶恐,主动上前迎了上去,笑着抬手示意:
“欢迎省里各位领导,正好赶上咱们大棚快要收成,里面暖和,大家进棚里看看。”
岩村长朝身边的岩大海递了个眼色,示意他从头汇报。
村里的老百姓、村干部,完全不清楚这群省里来的干部是带着举报线索来调查问题的。
大家只当是省里听闻翠石崖大棚搞出了名堂,专门下来视察成果,精气神一下子提了起来,汇报起来格外卖力,底气十足。
岩大海往前站了半步,声音洪亮,条理清晰:
“各位领导,昨天我们粗算,头茬的产量已经估出来了。
咱们这三亩地,种了黄瓜、西红柿、甜青椒,还有不少别的青菜。
黄瓜,元旦之前,能采摘五千斤。
西红柿、甜青椒,各自能收一千到一千五百斤。
像生菜、小白菜、香菜这些小叶菜,还没算进这个大数里。
这类小菜,之前已经卖过五茬了,这五茬算下来,已经挣下八百块钱。
这一轮采摘,就是第六茬。”
棚里温度温润,藤蔓顺着竹竿攀援,黄瓜挂在架上,西红柿已经染上淡红,青椒沉甸甸坠在枝头。
调查组几人缓步走在棚间,目光扫过郁郁葱葱的作物,耳边听着实打实的产量数字,心里暗暗震动。
当初陈春和的材料上写着,三亩地投入五千多块,是劳民伤财、荒废粮田。
可眼下摆在眼前的,不是空洞的花架子工程。
一季又一茬蔬菜持续产出,卖菜的收入一笔一笔落进集体账上。
岩大海继续往下讲:
“咱们这菜不愁销路。”
县里拖拉机厂、水电站工地工人多,春节时候的第二茬菜已经预定出去了。
剩下的扫了订单,县城机关食堂、供销社门市都提前跟咱们订了货。
冬天山里缺新鲜青菜,往年到了寒冬,老百姓只能啃咸菜萝卜。
现在有了大棚,县城和工地都能吃上鲜菜。”
“现在难的是这茬菜,眼看快元旦了,我们打算开辟省里的各大饭店宾馆,副食商店和市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