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雪下得愈发绵密了些。
起初还是碎琼乱玉,稀稀疏疏往下落。
到了此刻,竟是如鹅毛似的,没头没脑地往下砸。
漫山遍野便只剩银装素裹,倒把天与地的界限都模糊了去。
只可惜这雪落得再大,也大不过眼前这事。
秦无咎就这么僵在原地,肩头那层雪积了厚厚一捧,也顾不上去拍。
他明明知道此刻不该停,可脚步就是挪不动。
两条腿像是生了根,偏偏脑子里还在拼命喊着走。
他就只能这么怔怔望着那道玄色身影,踏着雪,一步步走来。
那人走得不算快,步子也还稳当,可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他心窝子里。
这也不怪秦无咎这副德行。
方才那一枪,是他亲手递出去的,其中的威势他自己最是清楚。
别说是他自己了,便是换作佛门里那些专修肉身法相的和尚。
常年拿金汁铁水浇铸的狠角色,若是挨上这么一下,莫说是喘口气,恐怕连神魂都得不知飘上哪重天上去了。
那一枪落下,任谁都要觉得此件事了。
可偏偏眼前这人,窟窿是窟窿,人是人,竟像两不相干似的。
这事搁在谁身上,不觉得瘆得慌。
“这还是人吗?”
秦无咎在心底骂了一句。
论天资,他也算勤勤恳恳熬了几百个寒暑。
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可这份天资搁在秦家,也就是个中上之姿。
这些年全仗着与萧曌那点情分,家里的资源才如流水似的往他身上涌。
说是灵丹妙药当饭吃,功法秘籍当枕头睡,都不为过。
就这么硬生生给堆出个羽化巅峰来。
到后来,便是镇族的神器弑神枪也传到了他手里。
一家老小都眼巴巴望着他,指望他能给秦氏门楣再撑个数百年的风光。
“你真敢放我走?”
这话说着,也不知是心虚还是强装的硬气。
而林尘身后的沈砚看着这一幕,一脸欲言又止。
他想劝林尘别做傻事,毕竟秦家家大业大,胳膊拧不过大腿。
可他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在离山也算有些时日,这林尘什么脾性,也算略有领教。
在离山的时候,仙盟私底下还给他起了各种诨号。
毕竟,你永远不知道这姓林的下一手是准备直接动手掏心,还是说些掏心窝子的话。
秦无咎此时显然是还没这份觉悟,竟还有些当真了。
沈砚看着这一幕,心中也是没由来的叹息一声。
可是当看着自个身前散落的华发,想起他们那些死在刀下的仙盟弟子,眸子便愈发的深沉了下去。
就在这天寒地冻的,秦无咎此刻的额头上竟是见了汗,豆大汗珠子就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件事。
自己方才捅了他一枪,这可是生死大仇。
这人真有这么好心,以德报怨,万一有诈呢?
这世间有的是笑里藏刀的,嘴上喊哥哥手里摸家伙的人。
万一自己要是转个身,把后背亮给这人,那黑刀抡起来,会不会比自己方才出枪时还利索。
就在这般煎熬着,虽说仅仅只有几个呼吸间。
可秦无咎到底还是受不了。
他缓缓抬起手,朝林尘抱了抱拳。
这礼数倒也周全,约莫是想着伸手不打笑脸人。
随后,他步子便是往左挪了挪,脚底下更是一步一步往弑神枪那头蹭。
毕竟,若是这弑神枪丢了,就算他有命回去,也免不了要受一番苦头。
可当见着林尘没有丝毫阻拦的意思,甚至眼皮都没抬一下。
秦无咎脚下竟也快了些许,步子也实了些,落地也有了声响。
就在这手慢慢探了出去,指尖刚够着枪杆上缠的那层黑雾。
这黑雾触感略凉,有些滑腻,竟是不咬人也不扎手。
秦无咎心里当即便嘀咕开了。
“这玩意儿看着挺瘆人,没想到也就这样。”
这话说的,也不知是说这枪上的黑雾,还是说某人,大概两样都沾了些。
可就在这念头刚转完,手上正要运劲提枪的当口。
眼前就是一道黑光滑过。
秦无咎还没回过神来,眼前便多了一物。
那是一条血淋淋的手臂,断面齐整,手还攥着枪。
而后便在他的眸子里缓缓顺着枪身滑落了下去。
秦无咎看着地上那玩意儿,一时间竟觉得有些眼熟。
眼熟得紧,像在哪里见过。
霎时,手腕处传来的剧痛猛地将他惊醒,鲜血这才如注般喷涌而出。
那股痛感来得又急又猛,疼得他脸色当即扭曲了起来。
可这秦无咎到底还算硬气,手上疼得撕心裂肺,牙关咬得咯吱作响,嘴里愣是没喊一声,硬是颤着挤出一句来。
“你……”
这话没说完,林尘终于抬了抬眼皮。
“我什么?”
林尘问这话时,语气里竟还带着几分认真,像是真在等秦无咎把话说完。
可此刻秦无咎又气又痛,哪里还说得出一句完整的囫囵话。
他只觉得这姓林的是不是脑子有病。
我日他个先人……这话在嗓子眼里硬是转几圈,到底没是敢吐出来。
林尘手腕一震,刀上的血迹霎时间震开数丈。
落在雪里,红是红,白是白,竟格外刺眼。
“这东西我先替你收着。”
说完,林尘这时便缓缓走向秦无咎。
而他的脚下竟跟不看路似的,好巧不巧,一脚就踩在了那条手臂上。
秦无咎看着这一幕,腮帮子紧了紧,愣是没敢吭一声。
随后林尘抬手将弑神枪从雪地里拔出来。
那杆枪到了他手里,枪身上缠的黑雾竟乖顺地褪了下去。
方才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凶劲儿全没了,露出底下乌沉沉的枪杆。
“让你去叫人,这下好了,吃亏了吧。”
就这语气,活脱脱就像是东家训斥新来不懂事的小厮。
明明让你去劈柴,你偏要去逗狗,看吧,让狗咬了吧。
秦无咎听着这话,心里头那个气,可气归气,他愣是不敢顶嘴。
林尘说完,竟还拿枪杆抵着秦无咎下颌,迫使他缓缓抬起头。
“赶紧滚,若是喊来的都是你这种货色,我可就没这般好说话了。”
秦无咎面容扭曲着,哪里还敢耽搁,转头就朝着玉狮子而去。
那玉狮子通体雪白,站在雪地里,不细看都找不着。
秦无咎连忙翻身上去,动作利索得不像断了条胳膊的人。
林尘看着秦无咎远去的身影,当即冷笑一声。
随即看了眼黑刀,手腕陡然一翻,冷声道。
“跟着他。”
霎时间,林尘脑海中便响起一声抱怨。
“使唤老娘使唤顺手了是吧,什么脏活累活都喊老娘。”
也不怪这黑刀这般说话,毕竟林尘芝麻大的心眼,想做什么,她用屁股想都知道。
可话虽骂得凶,黑刀当即便在林尘手上消散成了一团黑雾。
嘴上骂骂咧咧,可腿脚倒是实诚得过分。
约莫是怕去得晚了,自个就被某人记恨上了。
林尘眸子一瞥,便见着秦无咎肩头。
竟已赫然坐着一位长发如瀑的女子。
那女子坐得极随意,两条腿悬在秦无咎胸前晃晃荡荡。
这画面落在旁人眼里,大抵要赞一声秦公子好艳福。
可这一幕,别说旁人,就连秦无咎自个都无缘得见。
林尘收回视线的那一瞬,整个人便彻底阴沉了下去。
霎那间,他周身气机骤然化实为虚。
整个人便从边缘开始散开,瞬间,人已不在了原地。
墙角那处犄角,是早年间泥瓦匠留下的手艺。
据说当年那师傅赶着去下一家上梁,竟是多抹了几把泥灰。
这拐角处别提多厚实,可此刻便听得一声巨响。
沈砚这时猛地偏过头去,目之所及。
弑神枪已贯透了墙角那道凸棱,枪尖之上,竟赫然钉着一人。
墙灰落在那人肩头,混着血往下淌,只是这血却不怎么鲜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