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边境的这条官道,着实有些年头了。
即便是翻烂历朝的县志,也查不出它始建的年月。
就连大辰颁行的天下堪舆总图,画到此处也断了,硬是凑不出条完整的路径。
早年间,曾有个落魄书生途经此处。
就着道旁半块残碑,蘸着泥水题了句“古道西风瘦马”。
后半句还未落下,人就先饿晕在了路边。
倒也算是用他这身贫困的潦倒,给这无名古道添了半段注脚。
也就在今日,这条沉眠了不知多少年的老路上。
走来一队僧侣,一路往京都的方向而去。
说是走,倒不如说是挪,就这副温吞的模样,慢得竟将道路旁那些不知名的野草,熬的叶子都枯黄了起来。
往来行商若是撞见了,免不了要替他们心急。
若是碰上个性子暴躁的,都恨不得上前推搡几下,才能解了这股磨人的滞涩感。
可真要是站在远处的土坡上去瞅,便能看出这天大的古怪来。
前一刻这群僧人还在三里地外慢悠悠晃着。
不过抬眼的功夫,就只剩天际几粒芝麻大的黑点。
再一眨眼,竟连那几个黑点都湮灭在了朦胧的天光里。
这领头的是位老僧,眉毛花白,长长地垂在脸颊边,手里捻着串念珠,颗颗都磨得温润透亮,也不知传了几代人,浸过多少香火气。
他每捻过一颗,嘴里便滚出一声阿弥陀佛。
这调子听着也是怪得很,活像村口摆摊的算命瞎子,逮着路人就说你印堂发黑,头顶隐有黑气缭绕。
听着像是好意提点,可指不定这肚子里头已经在掂量你钱袋里能掏出几文铜钱。
这声佛号,老僧怕不是念了千百年。
年少时是求佛,到了如今这把枯朽年岁,翻来覆去,或许也只求个心头安稳罢了。
这老僧身后数步远,跟着个模样极出挑的和尚,法号扶风。
俗家姓名早就被他忘在千百年前,约莫是姓傅。
活了这大把岁数,连爹娘给的姓氏都记不清,说出去着实算不得什么光彩事,可他自己倒也坦然得很,佛门讲究放下,他这一放,倒是连祖宗姓氏都放得干干净净。
至于这扶风法号的来由,说法向来杂得很。
有人说是取自扶助风化,匡正人心。
也有人说,是源自他故土旧郡的名号。
至于是对是错,他自己都不计较,旁人争来争去,久了也觉得没什么意思。
这位扶风和尚,也确实人如其名,长得委实不像个和尚。
单是这眉眼周正,面皮干净不说,就是搁在俗世里,那也是顶拔尖的世家公子模样,可偏偏眉心一点朱砂痣,倒让他平白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妖冶气。
早些年,还曾有位富家小姐上山进香,只瞥了他一眼,便直愣愣地怔在原地,足足站了一炷香。
她娘在旁扯了七八回衣袖,她才恍然回过神,竟鬼使神差地嘟囔了句。
“这小和尚生得可真俊。”
仅仅这一句话,竟险些将她娘吓得当场背过气去。
后来那小姐再要上香,她娘宁可多绕二十里崎岖山路去别家寺院,都死活不肯再踏这座庙门半步。
这事传开后,扶风听了,也仅仅双手合十,低声念了句罪过罪过。
此刻这位扶风和尚走起路来,那就更不像话了。
便是修为通天的得道高僧,也总守着几分端庄威仪,唯独这和尚背着手,慢悠悠地踱着步子。
左瞅一眼山形走势,右瞥一眼水脉流向,若是见到脚边有几颗圆润顺眼的石子,竟还抬脚踢上两脚,半点佛门圣子的肃穆都没有。
前头老僧捻着念珠,细数着世间因果。
这后头的扶风晃着步子,赏着这世间山水风光。
这一老一少,倒也是各有各的道,各有各的消遣。
正走着呢,几个年轻小和尚抓着这眼下难得的机遇,怀揣着满肚子向佛的热忱,凑上前来向扶风问法。
有问云何降伏其心,有问何谓诸法空相。
一个个眼神炽热无比,眼巴巴等着听这位圣子讲些通天彻地的大道至理。
可这扶风和尚却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就这么平平淡淡丢出六个字。
“少放屁,多念经。”
霎时间,一众小和尚被堵得面红耳赤,讪讪退了开去,纵是满心委屈,也不敢多说半句。
可话音刚落,扶风的脚步就是一顿。
就连这条官道上吹了千百年从未停歇的风,都跟着停了一瞬。
官道尽头的朦胧天光里,忽然有一道紫气冲天而起,直贯霄汉。
紧跟着,一朵紫莲便在云端缓缓绽开。
花瓣层层叠叠,慢悠悠地舒展开,天地间的气机竟骤然翻覆。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这紫莲的威势便铺天盖地蔓延过来。
道旁那些不知历经多少风雨的古木,枝桠竟齐齐弯折下去,像是对着那朵紫莲躬身叩拜。
前头的老僧,捻珠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浑浊的老眼慢悠悠地掀开条缝,望了眼天际的异象,便又缓缓合上。
念珠继续不紧不慢地转动,只是嘴里滚出的那声阿弥陀佛,倒比先前沉了何止数倍。
而这扶风和尚,好歹也是佛门圣子。
虽没像其他人那般一脸的震惊,可眉头却也不由得蹙了起来。
纵是他修的是佛门最上乘的大日琉璃经,掌的是净业红莲,传闻百年前便已踏足天人境。
那些浴火的红莲,染血的金莲,各式佛门异象,他见得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眼前这朵紫莲,气机清奇缥缈,竟不似人间该有之物。
“万象天音,竟有人将这法门修到了这般境地。”
扶风低声呢喃一句,随即不动声色,用眼角余光扫过队伍里的那名女子,仅一眼,心底刚平复的心神便再度翻江倒海起来。
这女子的打扮着实惹眼,眼前蒙一层素纱,身上轻纱斜斜绕过胸前,大片雪色肌肤露在天光里,却像是对那紫莲异象竟浑然不觉。
只是她那双覆着轻纱的眸子,静静盯着手中的钵盂。
钵盂之内,光影流转明灭,竟像是在透过某人的眼,看着某处的人世浮沉。
扶风见着这一幕,耸了耸肩,便收回目光,却依旧望着那朵紫莲。
他此番前往中州,本是为了却一段俗世尘缘。
却没成想刚向释尊请辞,便被塞了这桩差事。
往中州走一趟,去度化一人。
“傅家的求救,跟这人是否有关系?”
扶风低声念叨一句,随即又看向了身后的女子,语气中竟也多了几分凝重。
“那人,跟这位妙音尊者到底是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