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
越野车的防滑轮胎在冻硬的泥沟里狠狠搓了一把,稳稳当当卡在林家老宅的门槛前。
林山一脚踹开车门,冷风夹着干硬的雪粒子直往他脖颈子里灌。
他没躲,反而深吸了一口这带着松针清苦味的冷空气。
肺叶子针扎似的疼了一下,却让他脑子彻底清明了。
“下车,到家了。”
林山把那件烧得全是燎泡的旧军大衣扯了扯,大步流星跨进院子。
大壮跟在后头,把沉甸甸的老洋炮往门后的墙角一墩。
震得墙皮扑簌簌往下掉灰。
堂屋的门虚掩着,一股子浓郁到化不开的酸菜猪肉味,顺着门缝就挤了出来。
林小虎吸了吸鼻子,肚子配合地发出一阵敲小鼓般的闷响。
“哎哟我去,我这五脏庙都快饿造反了。”
他搓着冻得通红的手指头,三两步窜进屋里。
火炉子烧得正旺,松木段子在里头噼啪爆着火星。
苏晚萤腰上系着青底白花围裙,手里拿着个长柄大铁勺,正在那口大铁锅里慢慢搅和。
热气蒸腾,模糊了她眼角的几道细纹。
“手洗了没?就往锅里凑。”
苏晚萤头也没抬,手腕一翻,铁勺柄精准地敲在林小虎伸过去的爪子上。
“啪”的一声轻响。
林小虎缩回手,龇牙咧嘴地甩着。
“奶奶,亲奶奶,我都跟那些怪物拼了大半宿的命了,您就心疼心疼我这胃吧。”
“少贫嘴,滚去打香皂。”
林山掀开厚重的棉门帘走进来,顺手把沾着黑血的剥皮刀扔在八仙桌上。
他走到脸盆架前,舀了瓢凉水,胡乱在脸上搓了两把。
冰水混着脸上的黑灰顺着下巴滴在砖地上。
“媳妇,今儿这粉条烂糊不?”
林山扯了条干毛巾擦脸,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苏晚萤盛了满满一大海碗的酸菜白肉,重重搁在桌上,汤汁溅出几滴油花。
“烂糊,连骨头都炖酥了。”
她瞥了一眼林山那件破烂不堪的大衣,视线在他没受伤的胳膊上停了两秒,紧绷的肩膀这才慢慢松懈下来。
“都囫囵个儿回来了就行。坐下,吃饭。”
大壮和韩小虎也不客气,拉过长条板凳就坐下。
一人捧着个比脸还大的粗瓷碗,呼噜呼哧地往嘴里扒拉饭。
热腾腾的猪肉粉条裹着蒜泥,一口咬下去,油脂在口腔里爆开,烫得人直吸溜气。
林山倒了杯烧刀子,仰脖灌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像条火线,顺着食道一路烧进胃里,驱散了在冰河边沾染的阴寒。
“哈——舒坦。”
他砸吧砸吧嘴,用筷子敲了敲碗沿。
“小虎,今天这仗打得凑合。没尿裤子,算是有我年轻时候两分胆色。”
林小虎正啃着一块大骨头,弄得满嘴是油。
“爷爷,您这夸人咋还带拐弯抹角的。我那几枪点射,可是生生把那怪物逼退了五米。”
他含糊不清地辩解,把骨头渣子吐在桌面上。
“就是……就是那玩意儿炸成一滩黑水的时候,那味儿太冲了,我差点连隔夜饭都吐出来。”
大壮放下碗,用手背抹了把嘴,眼珠子里还透着点心有余悸的后怕。
“山子哥,你说那啥‘神之物质’,真就这么绝根了?”
他压低嗓门,像是怕惊动了藏在门外的什么东西。
“那大块头,挨了那么多枪子儿都不死,要不是你那几瓶子强酸,咱们今天怕是全得交代在那冰窟窿里。”
林山没接茬,夹了筷子酸菜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屋里只有炉火的燃烧声和众人吃饭的动静。
“绝没绝根,那是军方和国家该操心的事。”
他咽下嘴里的菜,眼神在昏黄的灯泡下显得幽暗深邃。
“那片地底下的水脉都被炸塌了,几万吨的冻土压着。它就是齐天大圣,也翻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
林山把空酒杯往桌上一顿。
“老子只管红松镇这几万口子人能睡个安稳觉。剩下的,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找我。”
苏晚萤走过来,给林山添了一勺热汤。
“行了,吃饭堵不上你的嘴。这大雪封山的,外面的事儿就让他们外头人去愁吧。”
她看了眼窗外漆黑的夜色。
“这雪估计得下到明早。”
一顿饭吃得风卷残云,桌上几个大海碗刮得干干净净。
韩小虎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揉着鼓出来的肚子。
“山子哥,嫂子,那我们先撤了。外围的兄弟还得去换个岗,以防万一。”
林山点点头。
“去吧。让兄弟们多穿点,冻坏了老子可不给报销医药费。”
等大壮和韩小虎推门出去,屋里瞬间安静了不少。
林小虎站起身,刚想把空碗摞在一起端去后厨。
“小虎,你先别忙活。”
林山坐在藤椅上,从大衣的内兜里摸索着什么。
他那两根粗糙的手指夹着个东西,慢慢抽了出来。
“啪。”
一个烧得乌黑、边缘有些融化的金属牌子,被他扔在桌面上。
林小虎动作一顿,放下碗,凑过去盯着那个牌子。
金属牌子上沾着干涸的黑色黏液,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化学药剂焦糊味。
背面,刻着一串细小的、像蚂蚁一样的英文缩写和一排数字。
“爷爷,这是啥?”
林小虎瞳孔微缩,这玩意儿看着绝对不像是山里的东西。
“张凯那孙子被强酸融化的时候,我在他脚边的碎冰茬子里扒拉出来的。”
林山磕了磕旱烟袋,火柴“呲啦”一声点着了烟丝。
青烟飘起来,模糊了他眼底的冷光。
“那小子到死,手都死死攥着这东西。”
苏晚萤走过来,拿了块干净的抹布,小心翼翼地把金属牌上的黑水擦掉。
她凑近灯光看了看,眉头瞬间拧在一起。
“这不像是普通的身份牌。”
她指着那一排数字,声音沉了下来。
“这格式,像是某个瑞士银行的离岸加密账户,或者是……某个私人保险库的提货码。”
林小虎咽了口唾沫,感觉后脊梁骨窜起一股凉风。
“您的意思是,张凯那孙子,临死前还藏了一手?”
林山抽了口旱烟,吐出一个不规则的烟圈。
“‘奥丁’这种跨国大财团,搞生化实验这么多年,不可能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一个长白山的篮子里。”
他用烟袋锅指了指那个金属牌。
“张凯这小子虽然是个半成品,但他既然敢带队来抄咱们的底,手里肯定捏着能让‘奥丁’那些大佬都忌惮的筹码。”
林山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冰冷的雪花顺着缝隙飘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瞬间化成水。
“这牌子里的东西,要是钱,那也是带着血的黑钱。”
林山转过头,看着孙子,嘴角扯出一个危险的弧度。
“要是别的什么资料……”
他没说下去,只是把目光落回那个焦黑的金属牌上。
林小虎喉结滚动,紧紧抓住了桌角。
“爷爷,那咱们……查不查?”
林山走回桌边,一把将那个金属牌攥进掌心,硌得生疼。
“查。”
他压低嗓门,声音里透着股咬牙切齿的狠劲儿。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老子不把这帮洋鬼子的底裤都扒干净,我这老寒腿连睡觉都伸不直。”
他把金属牌塞进林小虎的手里。
“明天一早,带着这个去找你大伯。让他用军区的系统,查这串代码。”
“我倒要看看,张凯这死鬼,到底在地下藏了个什么见不得人的烂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