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牛马部的小队长喘着粗气,嘴角不停溢出血沫,牙齿缺失的位置漏风,说话含糊不清,经由向导一字一句转述,将南蛮这套森严残酷的部族等级制度全盘托出。
院中一众大华将士静静听着,火把噼啪燃烧,所有人脸上都露出震动之色。
在场不少将领久在南疆边境任职,平日里只知晓南蛮部族林立,派系繁杂,却从不知道对方的社会体制已经固化到这般地步。
大华虽说也有士族寒门之分,军功、苦役各有等差,但至少普通人可以凭军功、学识搏出前程,可南蛮却是将出身尊卑直接写进律法之中,一出生便定死一生的上限。
洛阳负手立在原地,眉头微微蹙起,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刀柄,心中先前定下的离间之计,在脑海之中变得愈发清晰完整。
他原本只知晓南蛮各大部族之间存有利益冲突,却没有想到矛盾根源根植于律法制度。
五大部族瓜分全部权柄,十亿底层中小部族子民被压榨驱使,世代做苦役、做炮灰,这般巨大的隔阂,便是可以撬动南蛮根基的最好突破口。
一旁负责审讯的校尉听完向导完整转述,向前踏出一步,目光再度落回到瘫倒在地的牛马部小队长身上,继续追问军情。
“既然你是牛马部的队官,那说一说,你们这一支队伍,为何会跑到这座村落劫掠?附近山林之中,还有多少牛马部的驻军?”
向导立刻把话语翻译成南蛮语言。
那牛马部小队长浑身疼痛难忍,鼻子歪斜,双眼肿成两条缝隙,死亡的恐惧牢牢攫住他,再也不敢有所隐瞒。
他趴在冰冷的青砖地上,断断续续,一五一十吐露实情。
牛马部作为南蛮第四大部族,接到南蛮王庭调令,派遣大批部族士卒布防南岭前沿,用来抵御大华南征大军。
他们这一支百人小队,只是外围巡哨劫掠的分队。
部族上层供给的粮草物资不足,高层只管驻守隘口,底层士兵的补给经常短缺,所以便默许外围队伍下山劫掠村落,抢夺粮食财物,用来补足军需,也供自己享乐。
这一处村落,只是他们劫掠的其中一处。
方圆百里之内,还有三支同属牛马部的巡哨队伍,每支百人上下,分散在各个山野村寨,烧杀掳掠。
而牛马部的主力大军,驻扎在向南一百八十里的白腰隘口,总兵力三万有余,其中军官、大小头领几乎全是牛马部族人,冲锋陷阵的普通士卒,大半都是被强征而来的各个小部族的子弟。
听到这里,帐下不少将士暗自点头,一切都对上了。
也难怪以前才交战之时,冲在最前面拼死抵挡的士兵,大多都是身形瘦弱的底层族人,给大家一种总是杂乱的感觉。
而真正的牛马部本部士兵,反倒躲在后方饮酒作乐。
森严的等级之下,小部族的人命在五大部族眼中,不过是可以随意消耗的耗材。
校尉继续追问:“隘口的布防如何?除了牛马部,是否还有其他部族的军队协同驻守?陀螺部派来的最高长官是谁?”
小队长闻言身体微微一颤,犹豫片刻,终究还是继续交代。
黑石隘口的最高主将,果不其然是陀螺部派下来的官员,这是南蛮铁律,所有关键要塞的主官,必须出自王族陀螺部。
牛马部的统领只能做副将,负责实际军务调度。
除此之外,卜勒部也派遣了一部分兵力协防隘口。
三部人马同守一处关隘,可彼此之间并不和睦。
陀螺部的主将高高在上,不懂山林作战,却处处伸手干涉军务,颐指气使,压榨牛马部、卜勒部的物资。
牛马部自认浴血前线心中多有不满,卜勒部又提防牛马部抢夺功劳。
三部同守一关,表面同仇敌忾,私下互相猜忌,矛盾重重。
而那些被强征来的数百小部族士兵,心中更是满是怨恨。
拿最差的兵器,吃最少的粮食,打仗冲在最前面,功劳却一点都轮不到自己,死伤之后也没有抚恤,很多人心中早就不愿为五大部族卖命。
情报一点点被吐露出来,向导不停来回翻译,将每一句口供如实讲给洛阳与一众将领听。
亲卫队长站在一旁,听完这些内情,低声向洛阳感慨道:“想不到南蛮内部,竟是这般模样。十五亿人口,看似声势浩大,可大半人心中都憋着怨气。”
洛阳神色沉静,目光望向院落角落,那些依旧蜷缩在一起,惊魂未定的妇人女子。
她们便是这套制度之下最直接的受害者。
大部族的士兵可以肆意下山劫掠,掠夺底层部族的百姓,而受了欺凌的人,连申诉的门路都不存在。
“这便是我们的机会。”
洛阳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周围几名核心将领耳中。
“陀螺部高高在上,其余四大部族各怀心思,十亿中小部族饱受压迫。他们看着人多势众,实则人心涣散。不必我们每一处都硬打硬拼,只要把这些矛盾挑拨放大,南蛮自己便会内乱四起。”
地上的牛马部小队长听不懂中原话语,只能看见洛阳一众将帅神色变换,不知道他们正在谋划如何利用自己吐露的情报,瓦解整个南蛮的统治根基。
他只觉得浑身剧痛,瑟瑟发抖,只盼大华之人能够饶自己一条性命。
院外,南岭深山的夜风呼啸而过,吹得火把火苗来回摇曳。
今夜这场突袭,不仅仅剿灭了一支作恶的蛮兵小队,更是为大华的南征,撬开了一道至关重要的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