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封上,字迹清秀却透着刀锋般的冷硬。
“洪玉澜”三字,写得极稳。
洪承畴盯着那三个字,眼底情绪复杂难辨。
玉澜,这是朝廷册封后,她在官面上的名。
拆开信笺,清润的墨香跨越万里山海,从白山黑水飘入这湿热的交趾总督府。
“大人。”
信的开头,依旧如此。
没有亲昵,没有哀怨。分明是两个隔着天堑的执棋人,彼此心照不宣。
信中简述了辽宁的收成,新垦田亩的入册,以及她正奉命清剿多尔衮残部的铁血手段。
随后,笔锋一转,提到了阿敏追封定东伯后,旧旗丁们跪在告示前痛哭的场景。
洪承畴神色微动。
他太懂那位远在紫禁城的年轻帝王了。
不光是杀,更是杀出一条血路后,给那些愿意跪着爬过来的人,扔下官服、俸禄和天大的富贵!
这才是真正让人绝望又死心塌地的帝王心术!
信的后半段,字迹陡然变缓,透出了几分罕见的柔情。
“玄烨近日随先生读《孝经》,尚能背诵数段。其性急,喜骑射,常言日后要为大明杀贼。妾常训之,刀为护民而握,非逞强之物。”
洪承畴的手指,停在那两个字上一动不动。
玄烨。
这个名字,是他亲笔所取。
那年书信往来,布木布泰问他,若有一子,该取何名。
他思索良久,写下了“玄烨”二字。
玄,承天理,合大道。
烨,光灿然,震四方。
他要这个孩子,绝不是八旗旧梦里的野蛮狼崽,也不是只知八股的腐儒!
他要他,站在大明的日月龙旗之下,堂堂正正,手握重权,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儿!
“五岁了……”
洪承畴喃喃自语。
有些事,他没问,她也没说。
但他这样聪明的人,怎会猜不透?
一个远在辽东、读大明圣贤书、骑着小马要替大明杀贼的孩子。
洪承畴胸口猛地一沉。
他背负骂名,满手血腥,在这南疆泥潭里大杀四方。
为的不仅是皇恩浩荡!
更是因为他知道,只有大明日月永远高悬,这大明江山固若金汤,他远在辽东的骨血,才能堂堂正正地活在阳光下,享万世富贵!
“呼——”
洪承畴闭上眼,调匀了呼吸。
那股盘旋在胸口的温情,立时被他强行压下!只剩冷硬的杀意在心底翻涌。
再睁眼时,他已退去了一切软弱,重新变回了那个执掌生杀大权的交趾总督。
“无急事。”
他将信笺仔细折好,放入案旁那个锁着他半生秘密的紫檀木匣最底层。
“继续!”
声音如铁,掷地有声。
范承谟浑身一凛,连忙翻开下一册文书。
“大人,东关皇明文武校交趾分学已落成!首批招录学童一百八十七名,除了汉民与土民子弟,郑、阮两家,也暗中塞了十名旁支子弟进来。”
洪承畴眼底精光爆射。
“先生可配齐了?”
“两广调来的六名举人,另有三名退伍老卒教授骑射火器。”
“很好!”
洪承畴一把抓起朱笔,在名册上重重画了个血红的圈。
“郑、阮两家送来的崽子,照单全收!”
范承谟迟疑道:“大人,这分明是他们放进来的眼线啊!”
“当然是眼线!”洪承畴冷笑一声,“但那又如何?进了大明的学堂,就得剪发易服!”
“穿明制衣冠,读圣贤诗书,日日叩拜大明皇帝!”
他身体微微前倾,带着捕猎者的迫人气势,极具压迫感。
“十年!只要十年!我要让他们郑阮两家的骨血,张嘴便是大明雅音,提笔便写煌煌汉字!”
“到那时候,他们还认得什么安南祖宗?!”
范承谟听得头皮发麻,冷汗直冒。
这哪里是办学?这分明是在掘郑阮两家的祖坟,断他们的根!
“传令下去,派人盯紧,不许他们串联生事!但先生授课,绝不可区别对待!”
“要让他们知道,大明的规矩严,但大明的路更宽!”
“能读书的,走科举!能打仗的,入军校!能算账的,当大明官吏!”
洪承畴的声音透着让人窒息的阴狠。
“本督不怕他们姓郑姓阮。”
“本督怕的是,三十年后,这群蠢货还只会跪在祠堂里,喊什么安南旧主!”
范承谟深深弯下腰,声音打颤:“下官……明白!”
洪承畴目光一转,落在交趾舆图上,冷得刺骨。
“郑梉那老狗,最近安分?”
“回大人,郑氏在明面上极度恭顺。”范承谟赶紧翻开户籍册,“但他名下在清华一带的旧庄园,暗中挂靠在姻亲家奴名下的,依然极多。”
“查!”
洪承畴吐出一个字,杀气腾腾。
“但记住,不要一次查尽!”
“每半年,去剥他一层皮!”
“剥快了,老狗会跳墙咬人;剥慢了,他以为自己还有翻盘的资本!”
“我要让他一直疼!一直怕!一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被抽干,却连掀桌子的胆量都没有!”
这就是洪承畴。
杀人不用刀,诛心斩草根!
他要让郑氏亲眼看着自己的根基,一寸一寸,烂在大明的铁律里!
洪承畴站起身,负手走到巨大的交趾舆图前。
“百年之后。”
他低声呢喃,语气沉定,掷地有声。
“这里的孩子,张口《论语》,闭口陛下!纳粮入库,赴京赶考!”
“安南二字,只会彻底烂在旧纸堆里!”
“而交趾,生生世世,都得刻在咱大明的黄册上!”
崇祯十六年,春。
京师的残雪已经化干净了。皇明文武校内,几株老桃树争相吐蕊。粉白色的花瓣被微风卷起,纷纷扬扬洒在青石板上。
讲堂内,书声琅琅。
二十余岁的阿布鼐端坐在讲坛上。他早褪去了当年的青涩与惊惶,面容越发清秀温润。唇上蓄起整齐短须,一身青灰色明朝士子服穿在他身上,比江南来的书生还要妥帖。
“昔唐太宗谓群臣曰:自古皆贵中华,贱夷狄,朕独爱之如一,故其种落皆依朕如父母。”
阿布鼐的声音清朗,抑扬顿挫,在大堂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