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只精巧的紫金阵盘承受不住两股力量的互相倾轧,表面的三十六道转轮当场崩飞了八枚。
崩飞的金属碎片带着刺耳的啸声,狠狠擦过偏殿的立柱,在坚硬的青石上切出深深的裂痕。
莫凌喉头微甜,掌心的真火被反震得溃散开来。
莫凌收回右手,甩了甩被震得发麻的指节,眉头紧紧皱起。
“苏姐姐,我这魔气里的杀煞是自小泡在极东血池里练出来的,一碰着外力就想把对方撕碎。”
莫凌有些泄气地抓了抓头发。
“你那剑气又锋利得跟刀尖一样,只要我的火稍微靠近半寸,你的神念立刻就起反制,这根本没法往一个孔里灌。”
苏月收敛指尖散开的微芒,低头审视着案上崩坏的阵盘。
她体内的灵力沉稳正气,神衍诀的运转天生带着极强的防御本能。
一旦感应到莫凌那股刚猛凶戾的魔煞之气,神念便会自发化作剑芒护住阵眼,绝不容许异种气息染指枢纽。
两人连试了五次,五只阵盘无一例外全被震裂了中轴。
墨青蘅此时正提着一只大号的白瓷粗碗,从偏殿侧门迈步走了进来。
墨青蘅脚步未停,径直走到了长案旁边。
她将那只空荡荡的大瓷碗重重放在了崩坏的阵盘正中央。
墨青蘅右手拎起火炉上刚刚滚沸、正往外冒着滚滚白气的一壶滚水。
她手腕倾斜,咕咚咕咚将半碗沸水倒进了大白瓷碗里。
滚水在碗底翻卷,热气腾腾。
紧接着,墨青蘅左手自桌案下方拎起一只盛满了深海冰泉的陶罐。
墨青蘅面无表情,将冰冷刺骨的泉水同样倒入碗中。
冷热两股水流在宽大的碗底猛烈对冲,激起一团白蒙蒙的水汽。
墨青蘅没有说话。
她伸出右手,端起那只盛满了冷热混合之水的大白瓷碗。
她仰起头,咕咚咕咚连喝了三大口,将碗里的水喝下去大半。
随后,墨青蘅将剩下小半碗温水的大瓷碗往桌上一顿,放回两人正中间。
墨青蘅转身提起水壶与陶罐,踩着草鞋慢悠悠踱出了殿门。
自始至终,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长案两侧的两人同时看着那只还在散发微弱温气的大瓷碗。
碗底沉淀的水流平稳无波,冷热早已交融。
莫凌眨了眨眼睛,转头看向苏月。
苏月的目光从大白瓷碗移到了莫凌的指尖。
“水本无形,因火而热,因寒而凉。”
苏月轻声开口。
“你我此前皆执着于自身功法的表象,你以为你出的是魔气,我以为我用的是剑气。”
“但天机谱此卷要的不是争胜负的刀剑,要的是催动机括的造化生气。”
莫凌若有所思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我把魔气里的杀意散掉,只留纯粹的热力?”
苏月微微颔首:
“我亦将神念中的剑锋收回气海,只以纯正神识化作走水之渠。”
莫凌立刻坐直了身躯。
她深吸一口气,气海内的阴珠再次转动。
这一回,她强行压下了魔功中凶狠噬人的戾气,掌心浮现出的青翠灵火变得温润柔和,不带半分血腥杀煞。
苏月眉心清光一闪,悬浮的神念金芒尽数褪去了锋利的剑形,化作了一道柔软绵长的温润溪流。
两人再次同时出手。
温和的青火自下方托起阵盘底座,绵柔的神识顺着轴心缓缓探入孔窍。
没有震耳欲聋的碰撞炸响。
神识如水渠导流,灵火如温阳化冰。
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狭小的紫金轴承内平稳咬合,顺畅回旋。
咔哒。
阵盘内部的三十六道转轮同时亮起明黄色的柔和光华,自发旋转起来,发出一阵轻快细腻的微鸣。
第二十八卷合卷阵轨,彻底贯通。
偏殿外的夜幕深沉下来。
深海极渊上方的结界散发着微弱的幽蓝荧光,宛如一片无边无际的夜空。
两人合上书卷,穿过神庙长廊,顺着青铜搭建的窄梯,一步一步登上了神庙最高的屋脊。
神庙顶端的琉璃瓦冰凉平整。
两人并肩坐在飞檐的翘角处,长风吹动两人的道袍衣摆,猎猎作响。
白衣苏白安静地侍立在后方三步远的瓦面上,双手叠在小腹,神情宁和。
流霜在长街上玩闹了一整天,此时早就疲累不堪,化作了一颗冰蓝色的浑圆宝珠,乖巧地悬浮在苏月肩头,散发着安稳的呼吸微光。
琉璃的小肚子吃得滚圆,整个人缩在苏白怀里,两只小胖手还抓着那柄小铁拨浪鼓,嘴里时不时嘟囔两声梦话,呼呼大睡。
莫凌从储物镯里摸出一把白天街坊塞给她的灵松子,伸手捏开硬壳,将饱满雪白的果仁递到苏月掌心。
莫凌自己也嚼了一颗,嘴里发出嘎吱的脆响。
“苏姐姐,我以前在魔宫的时候,每天晚上都要在屋顶上设三道毒刺陷阱。”
莫凌两手托着腮帮子,看着脚下黑黢黢的长街,语气变得有些低沉。
“我屋里伺候的,隔三差五就会换一批人。”
“因为总有人是安插进来的眼线,稍有不慎,饭菜里就会多出一味化功软筋散。”
苏月将果仁放入口中,转头看着莫凌清瘦的侧脸。
莫凌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全魔宫上下,除了我娘和姑姑,没人敢跟我说一句真话。”
“可我娘平日里执掌万千魔修,威严太重了。”
“她每次见我,除了考校我的魔功进境,就是问我机关造物练得如何。”
“只要我少背了一段心法,她便能罚我在寒冰崖下跪上整整三天三夜。”
莫凌抓紧了膝头的裙摆,手指因为用力有些发白。
“我以前总以为,天下所有的长辈大抵都是那副冷冰冰、要人命的模样。”
“直到来了这千机镇。”
莫凌的眼角微微泛红,她转头看向苏月,声音轻得快要被海风吹散。
“张婶会心疼我被火燎了头发,云娘会因为看清我的模样抱着我哭,王大叔会把压箱底的宝镜硬塞给我防身。”
“他们是木头雕的身子,却和魔宫里那些人的心肠完全不一样。”
苏月伸手覆在莫凌紧绷的手背上。
她的指尖微凉,却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沉稳力量。
“机关有骨,人亦有心。”
苏月轻声开口。
“他们在深海苦守三万载,等的是道统,守的是家人。你待他们真诚无伪,他们自然报你以赤诚。”
莫凌长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卸下了背负多年的重甲,身子一歪,轻轻靠在了苏月的肩头上。
“苏姐姐,等离开了这里,回到魔宫,我又要不好玩了。”
莫凌吸了吸鼻子,把脸颊贴在苏月肩头。
苏月没有挪开肩膀,只是静静任由莫凌靠着。
她抬起左手,替莫凌理顺了被夜风吹乱的长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