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夫子抬起那张温婉消瘦、由白梨木雕刻的面容,伸出枯木般的手指将耳旁的一缕乱发别好。
齐夫子微微喘了口气,胸前破损的发条齿轮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将膝头码放整齐的厚厚书简向上托了托,微笑着看向苏月:
“方才老身在私塾后院,见神庙偏殿上方有北斗天轨星气升腾,便知晓苏仙子定是在参悟第二十一卷。”
齐夫子双手捧起最上方一叠泛黄的古旧竹简,递向苏月面前:
“三万年前天机阁遭难沉海,老身拼死护住了私塾藏书阁的一隅残卷。”
“老身身躯残破,无法替宗门锻造神兵重铠。”
“这三万年来枯坐深海,便将当年藏书阁中历代先贤大能推演星算阵法时所犯的偏失、算错的死路与耗尽寿元得出的败局,一一整理抄录,得卷三百八十册。”
齐夫子的声音平缓而沉静,目光中透着万年苦守的从容:
“世人皆好求胜法,然天地星轨浩渺,前人踩过的深坑陷阱,比胜法更为珍贵难得。”
“苏仙子天资旷古烁今,然神魂推演最耗心力灵力。”
“将这些败局错卷细细翻看一遍,便能知晓何处是死胡同,何处不可强行硬算,或能为仙子省去数十年走弯路的磨难。”
苏月双手稳稳接过了那一叠厚重冰凉的古旧竹简。
竹简入手沉甸甸的,每一枚竹片上刻下的字迹皆工整严谨,笔力苍劲透骨。
三万年如一日的抄录核验,尽数凝聚在这一方方竹片之中。
苏月托着书简,心中升起无尽敬意。
她退后半步,正襟危立,向坐在推车上的齐夫子深施一礼:
“先生以万载心血相赠,苏月定当铭记于心,绝不敢辜负先生厚意。”
齐夫子欣慰一笑,摇了摇头:“仙子言重了,物尽其用,老身的心血便不算白费。”
言罢,齐夫子两只木手按在粗糙的木轮边缘,身躯前倾,吃力地想要调转车头滑出大门。
然而木推车下方的轴承早已严重老化生锈,铁板与木轮挤压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咔吱摩擦声,车身猛烈晃荡了一下,险些将齐夫子甩出座台。
苏月伸手按住推车扶手,将摇晃的车身稳稳扶住。
苏月转头看向立在身侧的白衣苏白:
“苏白,取天工千机箱,备深海乌钢弧形轴承两套,精制铜簧片四组。”
苏白眼眸中紫金微芒一闪,端正躬身行礼:
“领命。”
苏白身形轻盈优雅地走向偏殿后方的物料架,自铁箱中取出一套小巧的工具与崭新的机括构件。
苏白端着工具盒来到推车旁,撩起白色裙摆,单膝跪地。
苏白的手指白皙纤细,在真龙逆鳞脊髓木的灵性滋养之下,动作灵活敏捷,全无半分僵硬。
苏白右手握住一把弯头扳手,咔哒几声脆响,便将齐夫子推车下方锈死变形的老旧木轴精准卸落下来。
莫凌在一旁好奇地凑上前来看,只见苏白手指引动缠龙细铜丝,将两套内部带有三道弧形滑槽的深海乌钢轴承平整嵌入轮槽。
随后,苏白又在坐板下方加装了四组回旋铜簧片,用来化解青石地面的颠簸冲力。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只用了不到半炷香的光景。
安装完毕之后,苏白细心地自药囊中挑出少许润滑油脂,均匀涂抹在轴承内壁,方才站起身退回苏月身后。
“夫子,不妨试上一试。”苏月轻声道。
齐夫子有些愣怔,伸出两只木手,试探性地按住木轮轻轻向前一推。
推车顺滑前行。
这一次,没有干涩刺耳的嘎吱杂音,亦没有剧烈的上下颠簸摇晃。
整架木车在平整坚硬的青石板上滑过,悄无声息,平稳得如同一片飘过水面的轻舟。
齐夫子低头看着轮下平滑旋转的崭新乌钢轴承,双手扶着平整不颤的扶手,浑浊的眼眶中泛起一层淡淡的水雾。
她抬头深深看了看苏月与端立一侧的苏白,抬手作揖,未再多言客套,缓缓摇动推车,平稳无声地滑入了殿外静谧的夜色之中。
偏殿之内,地火长明灯清辉如霜。
苏月坐回玄铁桌前,翻开齐夫子留下的古旧竹简,与长桌上的丝绢阵图逐一对比印证。
在她眉心深处,阳珠旋转得愈发通透空明,天轨星线各归其位,周天算经的至理,在长夜漫漫中尽数化入神魂深处。
.......
半年过去,偏殿长案上的图谱,换成了第二十五卷。
竹简上的朱红字迹清清楚楚,讲的是天机机关术中极其紧要的合卷篇章。
苏月盘膝端坐长桌东首,身前悬浮着一枚由神念凝聚而成的剑形推演光梭。
莫凌坐在长桌西侧,双掌平托着气海内那团深青色的先天乙木灵火。
两人需要依照图谱口诀,将各自的本源灵力汇入长案正中央的一只紫金镂空阵盘之中。
阵盘内部雕刻着三十六道阴阳互锁的细小转轮。
按照玉册要求,一人需以神念细丝掌控转轮的转速,另一人则需以天工灵火煅烧转轮边缘的咬合死角。
只有两股灵力毫无间隙地契合在一处,阵盘中央的引灵神枢才能真正被激发。
苏月指尖轻点。
一道凝练锋锐、带着清冷剑意的金色神念破空而出,刺入阵盘的第一道转轮主轴。
金色神念方一入内,整只阵盘立刻开始以极快的速度顺向飞旋。
莫凌见状,掌心微翻。
一团炽热霸道、带着魔道煞气的青黑火焰脱手飞出,自下方包裹住了阵盘的底座。
两股力量刚刚在阵盘中央的铜管处相碰。
异变骤起。
苏月的剑气神念带着正道大派的浩然锋芒,天生排斥外来的驳杂气息。
莫凌的魔气灵火则带着极东魔宫一贯的狂暴杀性,遇强则硬,寸步不让。
两股截然不同的灵力如同互不相容的水火,在狭窄的铜管内轰然撞击在一处。
轰隆!
一声沉闷的爆响自阵盘内部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