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悟完第二十卷之后,桌案上的玉简换成了第二十一卷。
这是天机阁三十六卷真本之中,最为晦涩繁复的神魂算阵篇章。
昔年天机阁大统领统御万尊神甲,并非单凭肉眼指挥,而是依靠识海中构筑的周天星盘大阵,隔空牵引成千上万道神念阵线。
偏殿东侧的玄铁长桌已被彻底清空。
整整三丈长宽的深海冰蚕丝绢阵图,在长桌表面铺展得平平整整。
丝绢之上,用暗金色的秘银墨水绘制着六万余个细小的星位阵点。
阵点与阵点之间,被密密麻麻数以十万计的星轨游线穿插勾连。
整个图卷如同一片翻滚沸腾的金色星海,让人一眼看去便感到眼花缭乱。
苏月盘膝悬浮在长桌正上方三尺高处。
她周身衣袍微鼓,眉心处的元神法印亮起一层清澈的金芒。
悬停在她泥丸宫上方的阳珠飞速旋转,垂下千百道细如游丝的神念金光。
神念金光自苏月指尖倾泻而下,分别系在丝绢阵图边缘的数十个主星位上。
苏月开始运转神衍诀,尝试推演阵图内部的星轨运转规则。
极渊深海特殊,地磁偏角与外界陆地天穹截然相反。
阵图内部每一处细微的星位变动,都会引动周遭数百道连环虚线发生错乱偏移。
推演刚刚行至第三个周天,苏月的额头上便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识海之中,无数条金色与银色的杂乱光线疯狂交织纠缠。
算力庞杂浩瀚,如潮水般层层拍击着她的元神壁垒。
苏月面色转白,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短促微沉。
她越是想要将每一根细微星线的轨迹算得一清二楚,识海深处浮现出的错漏支线便以十倍百倍的速度激增。
数十万道细线在脑海深处乱作一团,几近化作一片混沌乱麻。
强行推演带来的神魂反噬之力,开始自识海高处隐隐向下沉降。
若再不收回神念,神魂必将承受重压震荡受损。
啪哒。
一声极其清脆干脆的瓷盘磕碰声,在安静的偏殿内突兀响起。
墨青蘅不知何时踱步走入了偏殿。
墨青蘅手里端着一只粗糙的青黑陶盘,盘子里盛着一整头煮熟之后未经剥皮的大蒜。
她端着盘子,几步跨到玄铁长桌前,将陶盘重重墩在丝绢阵图的右下角。
墨青蘅甚至未曾抬头看一眼悬浮在半空苦思冥想的苏月。
墨青蘅挽起右手衣袖,五指张开,掌心向下。
对着陶盘里那一整头连皮带杆的大蒜,墨青蘅神色从容,一巴掌狠狠拍了下去。
啪!
一声闷响传遍大殿。
整头原本结实紧密的大蒜,在浑厚掌力的拍击之下当场四分五裂。
洁白的蒜皮、散碎的蒜末与十几枚带皮的蒜瓣,稀里哗啦飞溅在长桌上的丝绢阵图表面,落得到处都是。
墨青蘅没有伸手去捡拾那些散落的碎蒜瓣,更没有理会四处滚落的薄蒜皮。
墨青蘅只是伸出粗糙的右手拇指与食指,在满盘的狼藉正中央,精准捏住了那一根干瘪硬挺、足有半指粗细的中心蒜梗。
墨青蘅将蒜梗从碎屑堆里硬生生拔了出来,捏在指尖,朝半空中的苏月晃了两晃。
随后,墨青蘅左手衣袖随意向前一挥。
一阵清风呼啸而过。
长桌上散落的所有碎蒜皮、烂蒜瓣与细小蒜渣,全数被风势席卷着飞离长桌,扑簌簌落进了门边的竹篓里。
玄铁桌面上,只留下了墨青蘅指尖捏着的那一截孤零零的坚硬主梗。
做完这套动作,墨青蘅端起空了的青黑陶盘,转身踩着草鞋走出偏殿,自始至终未曾吐露半个字。
悬浮在空中的苏月,目光紧紧凝固在墨青蘅手指离开的长桌空处。
识海中原先翻腾如沸水般的几十万条杂乱细线,在这一瞬骤然沉寂下来。
“碎星杂线……如蒜皮蒜瓣……”
苏月缓缓睁大眼眸,心中一片通明。
“周天虽大,星辰数万,然能定住天地四方的,唯有北斗七星与紫微垣诸主星而已。”
“我此前试图算尽每一道地磁偏角,算清每一颗微弱杂星的游移,这是本末倒置,落入了繁琐巢臼。”
“大衍之数,去繁存简,主星一定,群星自当顺轨而行!”
苏月眉心处的阳珠轰然大放光明。
灵力如流水般蔓延而出。
苏月散去了识海中纠缠乱撞的数十万条微细杂线,神念化作七柄璀璨坚韧的金色飞针,径直刺向丝绢阵图最核心的七处主星枢纽。
主星落位。
嗡的一声悠长震鸣自长桌上升腾而起。
整张平铺的丝绢阵图泛起大片青金光辉,无数先前错乱游移的繁琐细线。
在七处主星的强力牵引统御之下,如百川归海,自发按照天地星轨整齐划一地排布开来。
原本晦涩难懂的周天算经,此刻如掌纹般清晰通透。
正当苏月飘然收势落回地面之时,偏殿大门外传来了一阵艰涩沉重的木轮转动声。
吱呀,吱呀。
木轴摩擦着地面,伴随着剧烈的摇晃颠簸,顺着青铜门槛缓缓碾过。
偏殿的木门被轻轻推开。
一位身着洗得泛白宽大儒袍的木偶,正费力地用双手转动着身侧两个巨大的粗木轮子,操纵着一辆轮椅推车缓缓驶入殿内。
这人正是古镇私塾的夫子,齐夫子。
齐夫子的下半身自腰腹以下尽数缺失,以一块深青色的铁板固定在木推车的底盘上。
她的双腿早已在大战中化为齑粉,她不愿修复,三万年来,皆是依靠这辆自制的推车在长街上代步。
在齐夫子单薄瘦弱的膝头之上,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叠用细麻绳捆扎整齐的厚重旧竹简与泛黄羊皮纸册。
竹简边角被摩挲得光滑发亮,显然在漫长岁月里被反复翻看研读。
苏月快步走上前去,双手稳稳扶住齐夫子颠簸不平的推车扶手:
“齐夫子,长夜微寒,您行动不便,有何事情差遣街坊通传一声便好,何苦亲自推车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