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穿过洗涤一新的青石长街。
街面上还残留着雨后的浅浅水洼,微凉的海渊清风吹拂而过,驱散了连日闷在偏殿研习的燥热之气。
墨青蘅拽着莫凌穿过两条巷口,最终停在了长街东头的一处宽敞肉铺门前。
肉铺上方的油布棚子还在往下滴着水珠。
粗大的万年铁木案板后方,站着身材魁梧雄壮的木偶屠户王老汉。
王老汉赤着两条黑黝黝的木臂,胸前系着一条满是油渍的厚牛皮围裙。
案板正中央,横陈着半扇刚刚运来的深海铁齿独角兽残躯。
那凶兽生前乃是金丹巅峰的存在,骨骼坚硬程度堪比精金,寻常修士拿灵器长剑劈斩,都极难斩断其中的粗壮腿骨。
墨青蘅松开莫凌的衣领,抬起布满老茧的食指,朝案板方向朝下点了点。
做完这个动作,墨青蘅便退到了路旁的拴马桩边,双手拢在袖子里,面无表情地闭目养神。
莫凌揉了揉脖颈,满脸疑惑地凑近案板。
案板后的王屠户见到几人到来,停下了手里的活计,那张由黑铁梨木雕琢的刚硬面庞上挤出一抹憨厚的笑容。
“莫仙子,苏仙子,墨掌司,今日这独角兽肉刚用灵泉洗过,新鲜得很,要割几斤回去炖汤补补身子吗?”
王屠户胸膛内的青铜齿轮轻快转动,发出厚重沉稳的咔嗒声。
莫凌摆了摆手:“王大叔,我们不是来买肉的,墨掌司非要拉我来你这儿看……”
话未说完,站在拴马桩旁的墨青蘅轻轻咳嗽了一声。
王屠户眼中闪过一丝心领神会的光彩。
“看切肉啊?那敢情好,老汉这把剔骨刀使了三万年,切别的不敢夸口,这分筋错骨的手法,在天机阁当年也算一绝。”
王屠户伸手从旁边的木架上取下一柄尺许长、刀背足有半指厚的生锈尖刀。
莫凌原本以为王屠户要运起万斤臂力,狠狠将那坚硬的兽骨剁成碎块。
但王屠户并没有扬起手臂。
他握刀的手腕极度沉静,刀尖轻轻触碰在兽骨与肥肉相连的薄膜处。
王屠户脚步不丁不八站稳,右手尖刀向前平稳刺入。
刀锋切入的瞬间,并没有发生任何硬物碰撞的金铁交鸣之响。
刀尖在坚韧致密的兽筋之间游走,犹如一条在深水中穿行的活鱼。
遇到最为粗壮坚硬的后腿主骨关节时,王屠户握刀的手腕极轻微地向内旋了三分,紧接着又顺着骨膜向外侧划出一道平滑的半弧。
哧啦!
一声极轻柔细密的纤维断裂声响起。
半扇重达千斤、骨硬如铁的独角兽残躯,在没有任何蛮力劈砍的情况下,顺着天然的骨节缝隙向两侧自然滑开。
切口处平整光洁,骨骼表面连一丝被刀锋刮擦出的白痕都见不到。
王屠户收刀而立,刀刃上甚至没有沾染半点凝固的油脂。
莫凌整个人呆呆地趴在案板边缘,眼睛死死凝固在被分开的兽骨切面上。
“你方才那一刀……明明碰到了最硬的骨节凸起,为什么不往下剁?”
莫凌忍不住脱口而出。
王屠户用布巾擦拭着刀面,哈哈大笑起来,声音如闷雷般厚重:
“剁?莫仙子,那可是金丹深海兽骨。”
“老汉要是凭着膀子力气直愣愣往下剁,莫说手里的灵刀刃要崩成几截。”
“震回来的反冲力道,当场就能把老汉这木头肩膀的齿轮震飞出去!”
王屠户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在泛着油光的骨缝上指了指:
“世间万物,再硬的骨头,它也是一节节骨头凑起来的。”
“骨头和骨头碰头的地方,从来不是严丝合缝长死在一处的,必有三道顺着筋膜滑开的圆弧空腔。”
“力道砸过来,你不能拿骨头去顶,你得学这把刀,借着骨头本身的弧度把劲道引到空处去。”
“刀顺着空处走,骨头自己就开了,力道自然也就无影无踪了。”
莫凌的瞳孔在这一刹那剧烈收缩。
她的脑海中,那副破碎变形的乌钢护臂内部构造飞速重组。
此前她所设计的九曲轴承,每一道折角都是笔直方正的直角卡槽。
外界万斤重力砸下,直角的拐点成了唯一的硬顶受力处,不崩碎才是怪事!
若是将方正的直角槽位,改成如同兽骨关节一般的环形导力滑弧。
巨力灌入之时,轴承不退反转,借着弧度将正面冲撞化作周天回旋的泄力飞轮……
“顺筋走刀……引劲入弧!”
莫凌双眼骤然爆发出夺目的精光,整个人兴奋得跳了起来。
她根本顾不上跟王屠户多作道谢,转身撒开脚丫子,朝着神庙偏殿的方向狂奔而去。
“懂了!我全懂了!”
莫凌欢快的大喊声在青石街巷间回荡。
苏月看着莫凌飞奔离去的背影,唇角微弯,转头朝着王屠户欠身行了一礼。
王屠户连忙摆手,有些手忙脚乱地从案板下方的一口樟木柜子里翻找起来。
不多时,他双手捧着一面被灰布包裹的圆盘状物件走了出来。
“苏仙子,莫仙子跑得太急,这件老物件烦请仙子代老汉转交给她。”
王屠户郑重地掀开灰布。
内里赫然是一面通体雕刻着上古真龙鳞片纹路的暗金色护心镜。
护心镜直径约莫七寸,入手沉重无匹,镜面边缘隐隐流转着一层深邃厚重的玄武御煞灵光。
虽然历经岁月洗礼,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防御气机。
“此乃当年天工总坛为先锋重甲统领量身打造的万载龙纹护心镜。”
王屠户眼中浮现出追忆之色,轻抚着镜面:
“大劫之后,老汉侥幸收敛了这面宝镜。”
“老汉如今不过是个切肉的木头桩子,留着也是蒙尘。”
“莫仙子心怀坦荡,又有神工之资,此镜配她,方不辱没先贤心血。”
苏月伸手接过护心镜,能清晰感知到镜面内部蕴含的繁复卸力法阵,正是一件不可多得的极品古宝。
“老人家放心,此物我必亲手转交莫凌,绝不负前辈厚望。”
苏月收好护心镜,辞别王屠户,带着苏白从容返回神庙。
回到偏殿之时,莫凌早已蹲在玄铁砧台前忙碌开来。
气海内的阴珠吞吐着滚滚青火。
莫凌右手握着一柄半月圆弧刻刀,正小心翼翼地在深海玄煞乌钢的内壁雕刻出三道圆滑无比的弧形导力滑槽。
苏月没有出声惊扰,只是走上前去,将那一面万载龙纹护心镜平稳放置在砧台一侧。
她抬眼看见宝镜,双眼泛光,连连称奇,手上刻刀的推进愈发沉稳灵巧。
一夜之间,偏殿内的铁锤击打之声与灵泉淬火之音未曾停歇。
次日清晨第一缕微光透过偏殿长窗洒入室内。
一副表面布满细密弧形导力暗纹、通体流转着深青龙气的崭新臂铠,终于静静摆放在案板中央。
莫凌将护心镜的扣环与臂铠主轴精准相连。
两者紧密扣死的一瞬,偏殿内荡开一声厚重清越的龙吟微鸣。
重甲卸力关隘,至此彻底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