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一百一十九天。
星璇从基地穹顶的观景台走下来时,玄烬正靠在走廊的窗边等她。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银白色的长发染成暖金色,他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茶,姿态懒散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想好了?”他问。
星璇点点头:“想好了。”
“去哪?”
“找个村子住下来。”她走到他身边,也靠在窗台上,看着远处地平线上渐渐亮起来的天光。
“终极仲裁者要看的是‘新法则下的生命是什么样子’。在基地里待着,它只能看到战舰、武器、防御工事——那些东西哪个纪元没有?”
玄烬侧头看她,嘴角勾起一个弧度:“所以你要给它看种地的?”
“种地怎么了?”星璇白他一眼。
“你知不知道地球上多少人靠种地活着?粮食、蔬菜、水果,哪一样不是从土里长出来的?终极仲裁者要看的是‘生命如何在废墟上重生’,不是‘神族如何在基地里喝茶’。”
“我也在喝茶。”玄烬晃了晃手里的杯子。
“你不一样。”星璇伸手,从他手里把茶杯抢过来,喝了一口,“你是陪我的。”
玄烬看着自己被抢走的杯子,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
“行,陪你的。”
他从窗台上撑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噼里啪啦响了一串。
“走吧,媳妇。带你种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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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太阳刚从东边的山脊线上探出半个脑袋,星璇就被一阵焦糊味呛醒了。
那味道不是厨房里炒菜过火的那种焦——油烟重,带着葱蒜的辛辣——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分子层面被烤焦的气味。
碳化的植物纤维混着泥土被高温煅烧后的腥气,像有人把一整片草原塞进炉子里烧了三个时辰。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身边的被褥已经凉了,伸手一摸,没有人。窗户开着一条缝,晨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那股焦糊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暗银色的残余能量波动。
玄烬的气息。
星璇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她披上外衣冲出院子,赤脚踩在露水打湿的石板路上,冰凉的触感从脚底窜上来。
院子里张大爷养的那只芦花鸡正在墙根刨食,看到她出来,“咯咯”叫着扑棱了两下翅膀,躲到了鸡窝后面。
村口的田埂上,已经围了一圈人。
星璇拨开人群走进去的时候,看到的是一片焦黑的土地。
半亩麦田,昨夜还是金灿灿的。她记得昨天傍晚和张大爷一起站在田埂上看麦子,老头儿摸着沉甸甸的麦穗,笑得满脸褶子像盛开的菊花。
“今年雨水好,麦子灌浆足,一亩能收八百斤。”
他说这话的时候,粗糙的手掌抚过麦芒,动作轻得像在摸孙女的头发。
现在全黑了。
麦秆烧成了炭,一根根立在地里,像无数支倒插的毛笔。麦穗化成了灰,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在清晨的阳光下飘成一片黑色的雪。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糊味,混着泥土被高温烧干后的土腥气,呛得人喉咙发痒。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火势被精准地控制在这半亩地之内。
旁边的玉米地安然无恙,老王的玉米秆上还挂着露珠,叶子绿得发亮。
再远一点,老李头的大棚完好无损,塑料薄膜在晨光中反着光。只有张大爷家这半亩快收割的麦子,全军覆没。
而玄烬站在焦黑的田中央。
他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两截苍白的小腿。脚趾陷在焦黑的泥土里,黑色的灰烬一直没过脚踝,衬得他的皮肤白得像瓷。
银白色的长发用一根草绳随意扎在脑后,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在晨风中轻轻晃动。
脸上糊着几道灰痕,从左颧骨斜拉到右下巴,像是被人用炭笔画了一道。左眼冰蓝,右眼暗红,正低头看着手里那把锄头,表情像是锄头先动的手。
“玄烬!”星璇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抬起头,看到她叉腰站在田埂上,晨光从她背后打过来,给她银蓝色的长发镀了一层金边。
但她脸上的表情让这美好的画面瞬间碎了一地——额头上的青筋在跳,嘴角在抽搐,眼睛里烧着的怒火比脚下这片焦土还旺。
“媳妇,早啊。”他干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心虚。
“早什么早!”
星璇踩着焦土走进田里,碎炭在脚下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每一步都像踩碎了什么珍贵的东西,“这怎么回事?”
玄烬看了看手里的锄头,又看了看脚下的焦土,最后看向她。
“我说是锄头干的,你信吗?”
星璇深吸一口气。
清晨的空气本来应该带着露水的清甜和麦子的香气,但现在吸进肺里的全是焦糊味。她被呛得咳了两声,眼睛更红了。
“锄头?锄头能放火?”
“不是放火,”玄烬认真纠正,“是翻地的时候没控制好本源。”
他扬了扬手里的锄头,锄刃上确实崩了一个口子,崭新的断口在阳光下反着光。
“这块地底下有石头,我翻地的时候锄头卡住了,一使劲——”
他顿了顿,看着脚下的焦土。
“本源就泄了那么一点点。”
他伸出小拇指,掐着指尖比划了一个“真的只有一点点”的手势。
星璇看着那截白皙的指尖,又看了看脚下半亩焦黑的土地,感觉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一点点?”她的声音拔高了,在清晨安静的村庄里传出去很远。
远处树上的麻雀被惊飞了一群,扑棱棱地往天上窜。
“半亩地!张大爷种了四个月的麦子!你知不知道这半亩地能收多少斤?知不知道够张大爷老两口吃多久?知不知道——”
“知道知道。”玄烬赶紧打断她,扛着锄头从田里走过来,每一步都在焦土上踩出一个深脚印,灰烬没过脚踝,“我赔,我赔还不行吗?”
他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出一个头,晨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在她脚前投下一片阴影。
银白色的发丝在风中飘着,有几根落在她肩上,带着一丝淡淡的、像是烧焦木头又像是某种香料的奇特气味。
“你拿什么赔?”星璇抬头瞪他。
玄烬摸了摸身上。
昨晚换了张大爷儿子的旧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口袋里比脸还干净。
他翻遍了四个口袋,最后从裤缝的夹层里掏出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龙涎果核。
果核拇指大小,深褐色,表面有一层蜡质的光泽,在阳光下微微反光。
他看了看果核,又看了看星璇的脸色,默默把那颗小东西塞回了口袋深处。
(第二部第四百一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