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径直走到朱曲善的右手边，坐了下来。
坐下后，眼光一扫，许崇文在王启光对面，梁高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没翻开的笔记本。
每个人的桌面上摆着一个水杯，杯壁干净，没有水渍。
“陈书记、学校和政府部门还是有一些区别。您可别介意。学校还是以教学为主的。”
朱曲善坐下，看似很客气地交代了一句。
但陈青怎么能不明白他的意思，朱曲善是校长，教学为主，那就自然要以他为主。
陈青笑了笑，“教学方面你是专家，但管理上我们可以探讨一下。不过，不是今天。”
朱曲善笑了笑，陈青这句话没有否认他话里的意思，但也没有完全认可。
他抬手看了看表，“差不多了，会议这就开始。”
他先是说了几句开场话，不外乎就是主题和重视程度。
“开学在即，各部门要把后勤保障工作再过一遍。教务处把课表再核对一次，学生处把大一新生反应的问题再梳理一下避免再次出现同样的问题，后勤处……”
他说到这里，目光投向坐在后排的后勤处处长蒋时局。
蒋时局是个五十岁出头的中年男人，身材偏圆，领带打得松松垮垮。
他见朱曲善看过来，立刻挺了挺腰板，手里那个翻开的文件夹往桌面上推了半寸。
“后勤处这边开学前的保障工作已经基本到位。宿舍水电全部检修过了，食堂的食材供应商也重新招标了，价格比年前上学期压了一点。宿舍的床铺和桌椅也完成了更新。”
朱曲善点点头：“宿舍的维修情况怎么样？放假前报修的单子都处理完了吗？”
“处理完了。“蒋时局翻了一页文件夹，“一共收到四十七张维修单，除了三张因为配件还没到货，其他的都已经办结了。”
“那三张什么时候能到？”
“供应商那边说下周。不影响开学，那几间宿舍是旧的，都是今年毕业的大四学生。”
朱曲善“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几项议题过完之后，朱曲善看向陈青：“陈书记，您刚到，有什么想法可以提。”
他不说让陈青指示或者讲话，而是提想法。
朱曲善把自己的位置摆得很高，引得会议室里的目光都转向他。
陈青能感觉到那些视线落在他身上的重量，有的好奇，有的打量，有的带着一种“看你能说出什么”的审视以及等着看笑话的状态。
陈青还没有新官上任三把火，这朱曲善反而是一再的挑衅。
当然，或许在他看来，这是维护他自己权威的一种方法。
陈青没打算这个时候就和他起冲突，也尊重其作为教学管理者的地位，他等了两秒，然后才开口。
“我刚来，对学校的情况还在熟悉。有一个小问题想请教一下——食堂的卫生检查，平时是哪个部门负责？”
蒋时局接过话：“陈书记，食堂卫生由后勤处下属的饮食服务中心负责，每周检查一次，每月汇总报后勤处备案。”
“标准是参照什么？“
“标准是按照省教育厅的相关规定和学校的内部管理细则执行的。每项都有检查记录。”
陈青点点头：“开学前有没有安排一次重点检查？”
蒋时局正要回答，朱曲善接过了话头。
“开学前一周，后勤处已经做了全面排查。陈书记放心，苏阳大学在后勤管理方面一直很规范。学生食堂的卫生问题，学校抓得一直很紧。”他顿了一下，“开学前还有一次全链条的摸排，确保万无一失。”
他的语气很平稳，像在陈述一件已经重复过无数次的事。
陈青注意到他说到“全面排查”时，蒋时局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停了一下，像是临时收住了什么动作。
陈青没有再追问。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有朱校长把关，我就放心了。毕竟，孩子们的精力要用在学习上，健康很重要。”
朱曲善笑了笑，转向下一个议题。
教务处汇报了新学期的课程安排，学生处讲了新生报到流程，财务处说了预算执行情况。
每一项汇报都很完整，数字齐全，措辞规范，像是在念一份已经背熟的讲稿。
陈青听着，没有说话。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整个会议过程中，梁高一直坐在靠窗的位置，笔记本始终合着。
他不发言，不插话，不记录，像一个坐在会议室的局外人。
散会的时候，他跟在人群最后面往外走，步子不大不小，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青没有立刻起身。
他坐在位置上，看着空了大半的会议室，目光落在蒋时局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上。
背靠的位置，有一些明显新修补的痕迹。
这个面子工程倒是做得很有水平。
散会后，其他人陆续走了。
梁高走在最后，经过陈青身边时脚步没有停，也没有说话。
但陈青注意到他的笔记本还是合着的，从头到尾没有翻开过。
路过陈青身边时，他的速度降了一点，似乎有话要说，却又犹豫了。
陈青以为他会低声说什么，他却又恢复了正常节奏，离开了。
周五上午，陈青又在校园里转了一圈。
他先是往西走，经过化学实验楼时，闻到一股淡淡的试剂气味从通风口飘出来，很淡。
楼门口的台阶上有几处裂缝，缝隙里长出了细细的杂草。
然后他往南走，经过食堂时脚步慢了下来。
门是关着的。
他走到侧面的后厨入口，那道门也关着。
门把手上挂着一把新锁，锁芯是亮的，像是刚换的。
他推了一下，锁得死死的，应该是里面反锁了。
门框上贴着一张新的通知，A4纸打印的，边角还没有卷起来，油墨也是干的：“后厨进行开学前全面消杀，暂停进入。”
他站了一会儿，没有敲门。
贴通知的人很细心，连纸张的边角都压得很平整。
一把新锁，一张新纸，一个“正在消杀“的理由——一切都很周到，周到得像是专门为某个“不速之客”准备的。
陈青转身走了。
食堂上方的烟囱没有冒烟，窗沿上落了一层薄灰。
他在食堂前的空地上停了几秒，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
锁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光，很新。
他没有回行政楼，沿着食堂后面的小路继续往南走，经过一片小树林，穿过一条窄巷，走到了一栋灰色的两层小楼前。
楼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后勤处物资仓库。
门半开着，里面堆着纸箱、塑料桶和几摞锈迹斑斑的铁架。
一个穿着蓝色工服的人正蹲在门口点货，手里拿着一块记录板。
“师傅，”陈青走近两步，“后勤处的人在不在？”
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蒋处长？他一般上午在办公室，下午不一定。你要找他去行政楼。”
“那食堂那边，平时谁管？”
“管食堂的？”那人用笔指了指西南方向，“饮食服务中心的办公室在食堂后面那栋小二层上，一楼靠右那间，门上挂着牌子。”
“谢了。”
陈青没有往那栋小二层走，他转身往行政楼方向折返。
走到教学楼拐角的时候，迎面碰上了苏沐。
“陈书记，您怎么走这边来了？”
“随便转转。对了，苏主任，后勤处的蒋处长平时在办公室吗？”
苏沐想了想：“蒋处长一般上午在，下午有时候出去开会。您有事找他？”
“没有。随便问问。那个食堂门口贴的消杀通知，是什么时候贴的？”
苏沐愣了一下，像是不太确定该怎么回答：“这个……我不太清楚。可能是昨天下午贴的。后勤处那边的事，一般不会经过党委办。”
“明白了。”
两人走回行政楼，在门口分开了。
陈青回到办公室，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四声，那边接了。
“喂？“
“方旭，我陈青。”
“陈书记！您那边怎么样？“
“还在看。问你一件事——苏阳大学后勤处，你了解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不怎么了解。但之前市里跟学校对接的时候，有一个印象——后勤处报上来的数据从来不出错，每次都很完美。但实际去看的时候，总有对不上的地方。”
“比如？”
“比如有一次市里检查食品安全，苏阳大学交了一份很漂亮的报告，检查结果全是优秀。但市监局的人后来跟我私下说，他们抽查了几个点位，跟报告上的数据差了不少。”
“后来呢？”
“后来没下文。朱曲善给市里回了一封函，说数据有出入是因为统计口径不一致。市里也没深究。”
陈青没有马上接话。
“口径不一致。”他把这四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好，我知道了。”
“陈书记，您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还在看。”
挂了电话，陈青把手机放在桌上。
方旭说的那件事，发生的时间大概是一年前。一年前就有人在数据上打折扣，而处理方式是“回了一封函”。函回了，事就完了。
他拉开抽屉，把笔记本拿出来，在第三行下面又加了一行字：“后勤数据与实际不符，历史案例一次，未处理。”
写完后，他看了一遍之前记的三行：食堂后厨卫生、工地围挡裂缝、计算机学院教师投诉。再加上这一行，四件事，横跨后勤、基建、人事三个方向，但都通向同一个地方——问题被看见了，但没有人真的去解。
他把便签本放回抽屉，关上抽屉时动作很轻，抽屉合上的声音只有他自己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