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陈青回到家，马慎儿正在厨房盛汤。
他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马慎儿从厨房探头问了一句：“上班这几天，感觉怎么样？”
“还行。听了一上午的会，走了一下午的路。也算是锻炼身体。”
他在沙发上坐下，接过她递来的汤碗，吹了吹热气，低头喝了一口。
莲藕排骨汤，炖了很久，排骨已经酥烂了。
马慎儿在他对面坐下：“今天有什么特别的？”
“下午想进食堂后厨看看，门锁了。”
“后厨一般不让人进的啊。”
“我知道。”陈青又喝了一口汤，然后把碗放在茶几上，“一扇从来不锁的门，我去了一次，第二天就换了一把新锁。这个反应速度，比处理食堂油污的速度快多了。”
马慎儿看了他一眼：“你在苏阳市当书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哪有不透风的墙。”
陈青没有接话，苏阳大学的事，还要一点点地扒开见见真章。
苏阳大学正式开学报到的这一天，场面比陈青想象当中的还要热闹。
这一切离他已经很远很远了，现在以一种新的方式呈现在他面前。
陈青早上七点就到了学校，停好车把包和杯子放在办公室，就马上去了教学楼一带走了走。
欢迎学生返校的指示牌已经立起来了，红色的横幅从教学楼二楼栏杆上垂下来，写着“欢迎返校“四个字，很是醒目。
路上拖着行李箱的学生三三两两，有人拿着手机拍校园，有人低头看手机，脸上是新到一个地方时特有的那种略带茫然的表情。
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看了几分钟，没有上前搭话。
然后转身，沿着昨天走过的那条路，往食堂方向去了。
离食堂还有一百米的时候，他注意到人数不对。
七点四十分，离中午还有四个小时，但食堂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三三两两站在一起，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把手机举起来对着食堂大门拍照。
他放慢脚步走近了几步，听到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火气。
“你们看这个，刚发的。说是早餐吃出来的。”
“什么东西？”
“塑料片。蓝色的那种，像是包装袋的碎片。”
“让不让人吃了？”
陈青没有挤进去，站在人群外围，拿出手机翻了翻学校论坛。
首页已经飘红了三个帖子，最新的一条发在三十七分钟前，标题写着“食堂吃出塑料片，有图有真相”。
点进去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只不锈钢餐盘里的景象，菜是西红柿炒蛋，蛋块中间嵌着一小块蓝色的塑料碎片，边缘呈不规则锯齿状。
下面已经有了四百多条回复，最新几条的语气越来越重。
他把手机锁屏，抬头看了一眼食堂大门。
门开着，里面灯光亮着，能看到几个穿白色工作服的人在窗口后面走动，脚步很快。
食堂门口贴桌一张红色的手写告示牌——“新学期正常营业“。
他刚准备往前走，旁边一个穿灰色t恤的男生快步跑过，手里举着手机，冲着后面喊了一声：“快点！已经有人在直播了。”
在他后面，陆续有学生从不远处的宿舍楼方向跑过来，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踩出一片急促的响动。
陈青站在原地没动。
他数了数聚集的人数，不到五分钟，已经增加了三成。
有人在往食堂方向走，有人在往回走，边走边打电话。
他听到一段断断续续的对话，说话的人语气急得发飘：“你看了吗？……对，就是那个……他们说还要去找校领导……你赶紧过来，在食堂门口……”
他往食堂正门方向走了几步。
门口已经围了七八十个人，形成一个半圆，圆心是食堂大门。
大门内侧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陈青认出了他——昨天行政例会上坐在后排的后勤处下属饮食服务中心主任，姓孙，名字没记住。
孙主任站在门内半步的位置，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在胸前比划着，像是在说什么。
但人群太吵，听不清。
有人喊了一声：“把负责人叫出来！”
“我们已经反映了，没人管！”
“这不是第一次了！上学期就有人吃出过东西！”
说这话的很明显是大一或者大二的学生，陈青记得当年也就只有大一和大二的学生才有天不怕地不怕的勇气。
到了大三就有些紧张，大四的时候更是不敢多言多语，影响自己毕业。
孙主任往后退了半步，门框旁边的墙面上贴着一张崭新的“食堂卫生监督电话“公示牌，牌子上的电话他看了一眼，没有拨。
他身后站着一个戴厨师帽的人，正低头看手机，屏幕光映在脸上，面部的紧张显而易见。
陈青没有挤进去，在人群外围站定。
有人注意到了他——一个穿白色羽绒服的年轻学生，手里没拿手机，盯着他看了两三秒，像是在辨认什么。
然后那人转过头，对旁边的人说了句话。
旁边的人也跟着转过头来。
很快，人群的视线焦点开始从食堂门口往他这边偏移。
有人往前走了两步，脚步有些犹豫，停在他面前一米的位置。
“您是……新来的书记？“那个穿白色羽绒服的学生问。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身边瞬间安静下来。
陈青点了点头：“是我。“
他的声音正常没有刻意拔高，但周围几个学生已经听见了。
一个戴眼镜的女生从侧面挤过来，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就是论坛那张照片。
她把手机举到陈青面前：“您看这个，今天早上在食堂吃的。这不是第一次了，上学期就有过，但每次反映都没人管。我们不是要找事，我们只想吃一口干净的饭。“
陈青没有去看屏幕，目光从她脸上掠过，扫了一圈周围的面孔。
有的人举着手机，摄像头对着他；有的人站在后面，踮着脚；有的人表情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等一个结果。
他的目光最后回到食堂门口。孙主任还在那里，手没有离开门框，但整个人僵住了，像一尊被意外按停的雕像。
“走，先进去看。“陈青说。
他出声之后，周围的喧闹声立即停了下来。
他抬脚往食堂门口走，人群在他面前自动让开一条窄道，窄得只能过一个人。他走进去的时候，孙主任往旁边让了一步，门框上的手终于放了下来。
“陈……陈书记，您怎么——“
“把后厨的门打开。“陈青没有停步，径直穿过售餐区，朝后厨方向走去。
后厨的门关着，但没锁。
他推开门时，门轴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
后厨里面站着四个人，两个穿厨师服的，一个穿便服的，还有一个正蹲在地上擦什么，擦到一半，手里握着抹布，抬着头看他，没有起身。
地面的油污比三天前更厚了，靠近灶台的位置有一滩没干的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白色的油花。
操作台上放着半筐青椒，椒蒂上还带着干泥，旁边是一盆泡在水里的土豆，水是浑浊的。
靠墙的垃圾桶没盖，露出里面的剩菜和一次性餐盒，堆得很满，有两只苍蝇飞了进来。
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侧过头，看向身后的学生，指着那个戴眼镜的女生，“来，你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