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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肃然走进陈青办公室时,是上午九点过五分。
这位市纪委书记有些很无奈,来到陈青办公室的时候,深色夹克衫的拉链一直拉到最上面。
推开陈青办公室的时候还是不自然的低了下头,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脚步很轻。
“陈市长。”任肃然在办公桌前站定,微微颔首。
陈青从文件中抬起头:“任书记,请坐。”
欧阳薇端来两杯茶,轻轻放在茶几上,然后退出去,带上了门。
任肃然没有马上坐。
他打开文件袋,取出一份复印件,双手递给陈青:“按程序,向您通报一件事。”
陈青接过。
纸还是那张纸,字还是那些字,和他在欧阳薇手机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匿名举报,反映您前天晚上‘深夜拜访省广电主要领导,涉嫌不正当游说’。”
任肃然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文件,却又压低了音量。
“举报材料是复印件,没有原始证据,也没有实名。按照相关规定,市纪委决定以‘函询了结’方式处理。”
他顿了顿,补充道:“您可以书面说明情况,也可以不作说明。无论哪种选择,材料都不会入档,只在我们纪委内部留存备查。”
话说得很清楚:走个过场,大家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银杏叶子在秋风中打着旋儿落下,有一片贴在玻璃上,像枚金色的书签。
陈青把复印件放回桌上,抬起头:“任书记,这封举报信,虽然是复印件,但内容明确指向我本人,且涉及省管干部。按程序,是不是应该查一下来源?”
任肃然愣了一下。
通常这种情况,被举报的干部巴不得大事化小,谁会主动要求查?
“陈市长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举报是公民的权利,但诬告陷害也是违法犯罪。”
陈青语气平静,“如果我真的有问题,纪委该查我。如果我是被人诬告的,那也该查诬告的人。对吧?”
任肃然沉默了几秒,缓缓点头:“从程序上讲,您说得对。”
“那就请纪委把材料移交给市公安局。”陈青端起茶杯,“让他们查查,这封信是从哪儿来的,谁复印的,想达到什么目的。”
“这……”任肃然有些为难,“纪委直接移交公安,需要走程序,还要报批……”
“我理解。”陈青放下茶杯,“这样,您回去按程序办。我今天下午就让市政府办正式发函给纪委,请求对匿名诬告行为立案调查。这样手续就全了。”
话说到这份上,任肃然只能点头:“好,我回去准备。”
他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陈市长,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说。”
“这封信……复印件能流传到您手里,说明有人想让它传开。”任肃然压低声音,“查,可能会查出些不好看的东西。”
陈青微笑:“不好看的东西,早点露出来,比烂在暗处好。”
任肃然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门关上后,陈青拿起那张复印件,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
纸张左下角,有个极淡的数字编号——似乎是原始纸张上的记号,只是因为只有半截,而且还不全,无法确定。
这需要专业的修复和比对。
他拍了张这个左下角的照片,发给蒋勤,留言:查一下这个数字是什么意思,有没有线索。
很快回复就来了:“收到。”
下午两点,市电视台一号演播厅后台。
评审室设在走廊尽头的一个小会议室里,长条桌铺着墨绿色绒布,七把椅子。
这是电视台为宣传林州变化而搞的一个大众参与的演绎节目,陈青原本是不想参与,但市委宣传部专门前来多次请示,作为林州变化的主要操刀的市领导,他对节目的选择更能体现效果。
市委宣传部主导,市电视台主办,他还真的不好一直拒绝,终于答应参与节目选择。
但比赛或者别的事项,他一个外行就不掺和了。
陈青到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基本到齐了。
市委宣传部部长金瑾第一个起身:“陈市长,您来了。”
“金部长。”陈青点头,目光扫过其他人。
市电视台台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省台特邀专家陈青认识,是商英的老同事,以前打过交道。
另外三位专业指导老师——纪录片导演是个留着胡子的男人,民俗学者是位白发老先生,还有一位……
“这位是周丽老师,舞蹈编导。”金瑾介绍。
周丽站起身。
她今天穿一条米白色的针织长裙,裙摆垂到脚踝,外面罩一件浅灰色的开衫。
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
脸上化了淡妆,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瓷白。
“陈市长,您好。”她伸出手,声音轻柔,带着一点江南口音的软糯。
陈青握住她的手。
手心微凉,手指纤细,但握得很有力,不像她外表看起来那么柔弱。
“周老师以前是市歌舞团的台柱子,”金瑾补充道,“后来身体原因退下来了,一直在做编导和教学。这次我们特意请她来,给节目把把关。”
周丽微微一笑,笑容很淡,像水面漾开的涟漪:“不敢当。我就是做点力所能及的事。”
陈青注意到她手腕上戴着一块表。
表盘很小,镶着一圈钻,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不认识品牌,但看得出来做工精致,价值不菲。
众人落座。
评审开始前,金瑾简单介绍了节目构想:“《林州十二时辰》,我们想用24小时的时间刻度,展现古城改造后城市的变化。今天是从全市征集的一百二十个提案中筛选出的二十个,我们要选出十个进入下一轮。”
第一个提案是关于古城早点摊的,拍凌晨三点到六点的故事。第二个是环卫工人的一天。第三个是古城修复工匠的日常……
周丽很少发言,但说到一个关于传统戏曲的提案时,她轻声细语:“戏曲的魂在眼神和手势。镜头不能只拍脸,要拍手,拍水袖,拍台步的起落。”
那个留胡子的纪录片导演频频点头。
轮到第十三个提案时,会议室里的气氛变了。
提案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叫老刘,新城的下岗工人。他想拍的是“短剧基地群众演员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