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颗星球是从裂缝里跌出来的
林洛水一脚踩上地面的时候,靴跟磕的不是碎石,是砖
平整的、铺得齐齐整整的、带着点暖黄色泽的砖
她愣了一下,灰瞳慢慢抬起,扫过眼前的街道——
不是荒原,不是废墟,不是干裂的岩壳
是一条街
一条活生生的、冒着烟火气的、两边全是摊位的街
空气里飘着的东西差点让她腿软
烤串的焦香、炖汤的鲜甜、某种炸物下油锅时一声迸出来的酥味儿
还有糖炒栗子那种甜腻腻的热气……
林洛水站在街口,银灰色的长发被风吹得贴着脸侧,她深吸了一口气——
……烬
嗯,闻见了
这地方有吃的
废话,你鼻子又没坏
林洛水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那点从早上就空着到现在的东西开始疯狂抗议
她跑了一天银河,没正经吃过一顿热的
靴跟嗑嗑嗑地响着,她顺着香味儿走,拐过一个卖花的小摊,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露天集市
棚子底下全是摊位,烤的、蒸的、炸的、煮的,五颜六色地摆了一长溜
人影来来往往,有穿工装的中年人,有背着工具箱的年轻人
还有几个小孩举着糖葫芦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林洛水站在一条卖烧烤的摊子前,走不动了
铁签子上串着肉,在炭火上地转,油滴下去
火苗地舔一下,香味儿直接往她天灵盖上冲
她盯着那串肉看了三息,喉结滚了一下
她开口了,声音还有点哑,是三天没怎么说话的缘故
烤肉的摊主是个矮壮的中年男人,围裙上全是油渍,抬头看了她一眼:
姑娘,要几串?
……来五串
好嘞——
摊主麻利地从架子上取了五串,刷酱,撒料,油光锃亮地递过来
林洛水伸手去接——
手伸到一半,顿住了
她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口袋
空的
包袱里有几块碎银子,几枚摩拉,还有那团被她攥得快成粉末的碎纸屑
没有信用点
……老板,
她把伸出去的手又缩回来,耳根悄悄爬上一层薄红
那个,信用点怎么算?
摊主看了她一眼,乐了:
姑娘头一回来?信用点得去银行换,或者你有工牌也行
工牌?
对啊,在这儿干活的都有工牌,凭工牌消费,月底结算
摊主把五串肉又放回架子上,拿油刷子点了点她
你要没信用点也没关系,去东边那栋楼找尊主(领导者),申请个临时工,干半天活儿够你吃三顿
林洛水眨了眨眼
……干活的?
对,搬货、分拣、跑腿,看你能干啥,领导者人挺好说话的,临时工当天就能批
林洛水站在摊子前,银灰色的长发被炭火烤得微微发烫
鼻尖一抽一抽地吸着那股肉香,干活换饭吃
她活了几百岁,打架换命的事干过无数次,干活换饭吃……
她把包袱往肩上一甩,靴跟一转,往东边那栋楼走
灰白虚空里,烬沉默了五息
……你真去?
废话,你闻闻那肉味儿
你七神执政级别的实力,去给人搬货?
搬货怎么了,搬货有饭吃
……你这张脸算是彻底不要了
脸能当肉吃吗?
那不就得了
东边那栋楼不高,三层,外墙刷着白漆,门口挂了块牌子,写着第四星域·民生调度中心
林洛水推门进去,里面是个大厅,几张桌子,几个穿制服的人在忙着登记什么
靠墙有一排架子,上面摆着各种工具
扳手、绳索、搬运筐,看着像是个综合工坊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
短发,戴眼镜,手里敲着一台老式终端机,头都没抬:编号?
……我没有编号
新来的?
女人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打量了她一眼
银灰色长发,灰瞳,一身风尘仆仆的衣裳,靴面上全是银河里攒的灰
临时工申请
哦,临时工
女人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格
姓名?
林洛水
来干多久?
……半天?
女人笔尖顿了一下,抬头看她:半天?
对,半天,干完半天我要去别的地方
……行吧,各取所需
女人低头填表
你有什么技能?
林洛水想了想
打架?砍虫子?劈反物质军团?
……搬东西
力气大吗?
女人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那双搭在柜台上的手上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看着不像干粗活的,但那层薄茧暴露了底子
行,力气大就行,今天仓库那边到了一批货,缺人分拣搬运,你去帮半天,管一顿午饭,信用点按小时算,够你在集市吃三顿饭
林洛水接过那张临时工牌,木质的,上面刻了个字,挂脖子上晃晃荡荡的
仓库在哪?
出门左拐,走到头那栋铁皮房就是,找老赵,说是调度中心派来的
她转身往外走,靴跟踩在楼板上响
灰白虚空里,烬终于憋不住了
……执政实力,去给人分拣货物
你有意见?
我没意见,我就是觉得纳努克要是知道他的收货地址在第四星域给人搬箱子,他那个烙印都得替你臊得慌
……你再说一句我明天就把你抠出来
抠啊,抠出来你连个帮腔的都没有
仓库比林洛水想象的大
铁皮搭的棚子,顶上开了几扇天窗,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出一地码得整整齐齐的货箱
空气里是木头和灰尘的味道,混着一点远处飘来的油烟
一个黑瘦的老头蹲在门口抽烟,看见她走过来,眯着眼打量了一下:
调度中心来的?
嗯,林洛水,临时工
老头把烟杆往靴底磕了磕,站起来
比她矮了半个头,但那股子干惯了活的利落劲儿藏不住
跟我来
仓库里堆满了货箱,大大小小,贴着各种标签
老赵指了指角落里一堆刚卸下来的大箱子:
这些是从第三星域转运过来的,你把它们按标签分拣到对应的架子上,重的放下面,轻的放上面,别搞混了
多少箱?
四十七箱
……行
林洛水撸了撸袖子,走到那堆箱子前头
第一箱搬起来的时候,她差点笑出声
这箱子对她来说跟空的一样
七神执政级别的力气,搬这种几十斤的货箱跟归终拎一篮子红枣差不多
她一只手夹一个,跟夹两本书似的,轻轻松松往架子上码
老赵在旁边看着,烟杆都忘了抽
……姑娘,你这力气可以啊
以前干过?
搬过更重的
……反物质军团的机兵
老赵没听懂,但看她搬得利索,也就没多问,自顾自蹲回去抽烟了
林洛水干活的时候脑子是空的
不用想烙印,不用想碎片
不用想归终和摩拉克斯坐在石桌边的样子,不用想桑多涅那枚跳的紫核
就搬,就码,就走,就放
机械的,重复的,安心的
搬到第二十箱的时候,她甚至哼起了小调
不成调的,从天衡山听来的山歌,归终有时候熬粥的时候会哼
搬完四十七箱,她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
但身上那股银河里攒了三天的黏腻感反而散了不少
老赵走过来,看了看架子,点了点头:行,码得齐整
他从兜里掏出一块金属质感硬币,上面刻着数字信用点
半天工,管午饭,信用点够你在集市吃两顿烧烤加一碗汤
林洛水接过那块牌子,掂了掂,金属的,沉甸甸的,比摩拉好看
谢谢赵叔
谢啥,活干得利索
老赵重新点上烟
去吃饭吧,食堂在集市西头,拿货币去打
午饭是肉汤面
大碗的,汤头浓白,面上铺着一层碎肉和葱花,热气腾腾地端上来
林洛水坐在食堂的条凳上,捧着碗,吸溜吸溜地吃
第一口下去,她差点哭出来
不是因为好吃到哭,是因为热的
一天了,终于吃上一口热的
灰白虚空里,烬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吃面的样子,没刺,没笑
过了好一会儿,烬才闷闷地开口: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你不懂,
林洛水面也不抬,吸溜一口面
这是一天来第一口热的
你活了几千岁,头一回为了口饭给人打工吧?
我说错了?
……没说错
林洛水把最后一口汤喝干,碗底朝天亮了亮,打了个小小的饱嗝
她坐在条凳上,摸了摸肚子,满足地叹了口气
然后她掏出那块信用点牌子,看了看上面的数字,又看了看食堂墙上贴的价目表
……烬
下午还能再干半天
你不是说来半天就走?
半天工钱只够吃两顿烧烤,
林洛水把牌子收进口袋,拍了拍
干一整天,够吃烧烤、喝汤、再带一份回去
带回去给谁?
林洛水顿了一下
……给归终
两个字说得极轻,轻到食堂的嘈杂声差点盖过去
烬没接话
沉默了几息,烬才慢悠悠地开口:
你带烧烤回去,归终不一定吃,她怕上火
……那就买点别的
你连人家吃什么都不知道,还惦记着带
我惦记不行吗!
行,行,你惦记,你搬箱子惦记,吃面惦记,七神执政给第四星域搬了一天货,惦记一个天衡山的女人——
你再说我撕你嘴!
你撕啊,你在灰白里呢
林洛水红着耳根从条凳上站起来,把碗搁到回收处,拍了拍衣裳上的面汤渍
下午继续搬
她推开食堂的门,午后的阳光照在脸上,暖烘烘的
集市那头飘来烤串的香味,她深吸了一口气,靴跟地往仓库方向走
银灰色的长发在风里飘着,脖子上那块临时工牌晃晃荡荡
七神执政级别的实力,在第四星域当临时搬运工
烙印安安静静的,没跳,没烧
碎片没有,虫子没有,反物质军团也没有
只有烟火气,只有饭香,只有搬完箱子之后那种踏踏实实的累
林洛水觉得,这地方挺好
至少烙印不闹的时候,能安安稳稳吃碗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