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落入深渊。
冷熠璘第一个落地。他单膝跪地,卸掉下坠的冲击力,金色的长枪瞬间在掌心凝聚。枪尖斜指地面,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四周。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穹顶高不可见,隐没在黑暗中。四周的岩壁布满了人工开凿的痕迹,一层一层向下延伸,像是螺旋状的阶梯。每向下几层,岩壁上就会浮现出一些巨大的龙形浮雕。那些龙姿态各异,有的展翅欲飞,有的盘踞昂首,有的低头俯视,每一尊都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从岩壁上挣脱出来。
这些……是石刻吗?为什么像是死在这里的龙被尘埃与时间磨损成了如此模样?
是不知道多少年前,被什么人刻在这里的。
司夜昭白落在他身后,踉跄了一步才站稳。她抬起头,看着那些浮雕,瞳孔微微收缩。
“这些……都是龙?”
冷熠璘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前方。
那里,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多。
密密麻麻。
司夜昭白也看见了。
她的脸色变了。
“那是……”
羽墨轩华落在最后。
她落地的一瞬间,眉头就皱了起来。
“来了。”
话音刚落,黑暗中涌出无数傀儡。
那些傀儡穿着黑色的盔甲,脸上戴着惨白的面具,面具上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眶,没有嘴,没有鼻子。它们手里握着各式各样的武器,密密麻麻,铺天盖地,朝三人涌来。
冷熠璘一步上前,金色长枪横扫。
枪芒划过,最前面的三个傀儡被拦腰斩断。它们的上半身飞出去,落在地上,但下半身还在往前冲。更诡异的是,那些被斩断的上半身,竟然还在动。它们用仅剩的手臂撑着地面,像虫子一样蠕动着爬过来。
司夜昭白倒吸一口冷气。
“这什么东西!”
冷熠璘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那些傀儡,眉头紧锁。
他的攻击没有停。
长枪一次次刺出,每一次都带走一个傀儡。但那些傀儡倒下一个,就涌上来两个。倒下两个,就涌上来四个。怎么杀都杀不完。
司夜昭白也动手了。
她没有武器,只能用拳头。一拳轰在一个傀儡胸口,那傀儡的胸腔直接塌陷下去,整个人飞出去,撞倒了后面三个傀儡。
但她收手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拳头上全是黑色的液体。那液体黏稠腥臭,像是腐烂的血肉。
她恶心得差点吐出来。
“这些东西……是用人做的?”
没有人回答她。
羽墨轩华站在后面,没有动手。
她只是看着那些傀儡,看着它们冲过来的方向,看着它们后面那更深处的黑暗。
她的眉头皱得很紧。
不对劲。
这些傀儡的数量太多了,多得不正常。而且它们的攻击方式也很奇怪,这些傀儡是有组织的、有层次的、像军队一样的进攻。
有人在操控它们。
而且那个人知道他们来了。
提前在这里等着。
“不能在这里打。”
羽墨轩华开口了。
冷熠璘回头看她。
“空间太窄。全力战斗的话,会塌。”
羽墨轩华点点头。
她抬起头,看向上方。那里是他们落下来的地方,那个洞口还在。月光从洞口照下来,在黑暗中投下一道光柱。
但来不及了。
那些傀儡已经把他们包围了。
四面八方,全是那些戴着惨白面具的身影。它们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像潮水一样涌来。它们的脚步声在地下空间里回荡,汇聚成沉闷的轰鸣,震得人心里发慌。
冷熠璘握紧长枪。
“冲出去?”
羽墨轩华摇摇头。
“冲不出去。太多了。”
司夜昭白说:“那怎么办?”
羽墨轩华没有回答。
她只是盯着那些傀儡后面的黑暗。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个人影。
从黑暗中走出来。
他走得很慢,很从容,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周围的傀儡自动让开一条路,在他经过的时候,甚至会微微低头,像是在行礼。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
五官普通,没有任何特征。就是那种丢进人群里再也找不到的长相。但他走路的姿态,他站在那里看人的眼神,都在告诉别人
靠近,就会死
那人身穿黑袍,袍子下的身体却是一团黑雾,根本就没有肉体
他抬起头,露出了漆黑的“脸”,一双空洞的眼窝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像是两扇通往虚无的门。
他在傀儡群中站定,看着羽墨轩华。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羽墨轩华看见了。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穆鲁塔。”
那个人点点头。
“好久不见。不屈英灵。”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
羽墨轩华没有说话。
她只是盯着他。
冷熠璘和司夜昭白站在她身后,警惕地看着那个男人。
穆鲁塔看了他们一眼。
“封天族的后人,望舒一族的孑遗。两个小家伙都在。不错。”
他收回视线,又落在羽墨轩华身上。
“你带他们来的?”
羽墨轩华说:“你想干什么?”
穆鲁塔笑了。
“我不想干什么。我只是来陪你聊天的。”
他抬起手,指了指周围的傀儡。
“它们才是干活的。”
羽墨轩华看着那些傀儡,看着它们那整齐的队列,看着它们那有条不紊的进攻节奏。
“这不是你的力量。”
穆鲁塔点点头。
“对。是别人的。”
羽墨轩华说:“你用别人的力量来拖住我?”
穆鲁塔说:“有什么问题吗?”
羽墨轩华没有说话。
穆鲁塔往前走了一步。
“你的力量是你的,我的力量是我的,别人的力量是别人的。有什么区别?能用就行。”
他歪了歪头。
“你不也这样?雷元素是你自己的,但那些战斗技巧,那些经验,不都是从别人那里学来的?你能用别人的东西,我为什么不能用?”
羽墨轩华说:“这不一样。”
穆鲁塔说:“哪里不一样?”
羽墨轩华说:“我学来的东西,变成了我的一部分。你?呵呵……借来的东西,是要还的。”
穆鲁塔笑了。
“借用也好,变成自己的也好,结果都一样。能用就行。”
他抬起手,指着冷熠璘和司夜昭白。
“他们两个,是你的帮手吧?你不也是在借用他们的力量?”
羽墨轩华说:“他们是自愿的。”
穆鲁塔说:“那这些傀儡也是自愿的。”
羽墨轩华的眉头皱起来。
穆鲁塔看着她,忽然又笑了。
“怎么?说不出来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知道吗,我特别喜欢你这种正派人士。总是把自己的行为说得冠冕堂皇,把别人的行为说得卑鄙无耻。其实本质上都一样。”
羽墨轩华说:“本质不一样。”
穆鲁塔说:“哪里不一样?”
羽墨轩华说:“我用力量是为了守护。你用力量是为了毁灭。”
穆鲁塔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在地下空间里回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守护?毁灭?”
他摇着头。
“你以为这两者有区别?”
羽墨轩华没有说话。
穆鲁塔说:“你守护的东西,在别人眼里可能就是该毁灭的。你毁灭的东西,在别人眼里可能就是该守护的。守护和毁灭,只是立场不同而已。”
他盯着羽墨轩华。
“你活了十万年,还没看明白吗?”
羽墨轩华说:“我看明白了。所以我更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穆鲁塔点点头。
“好。那你说说,你在做什么?”
羽墨轩华说:“阻止你们。”
穆鲁塔说:“阻止我们干什么?”
羽墨轩华说:“毁灭这个世界。”
穆鲁塔笑了。
“这个世界,需要毁灭。”
羽墨轩华的瞳孔微微收缩。
穆鲁塔说:“你看看这个世界,乱成什么样子了?战争,瘟疫,死亡。强者欺凌弱者,弱者诅咒强者。秩序是假的,正义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只有毁灭是真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
“毁灭了,才能重建。推倒了,才能重来。这不是常识吗?”
羽墨轩华说:“重建之后呢?不会又变成这样?”
穆鲁塔说:“会。”
羽墨轩华愣住了。
穆鲁塔看着她,笑了。
“当然会。只要还有生命,就会争斗。只要还有欲望,就会混乱。重建多少次都一样。”
羽墨轩华说:“那你们毁灭的意义是什么?”
穆鲁塔说:“没有意义。”
羽墨轩华没有说话。
穆鲁塔说:“你以为我们是为了什么崇高的目的?错了。我们只是喜欢毁灭而已。”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
“看着东西碎掉,看着人死掉,看着一切化为虚无……那种感觉,很美。”
羽墨轩华盯着他。
“疯子一个。”
穆鲁塔摇摇头。
“随你怎么说吧,我只是看透了。”
他放下手,看着羽墨轩华。
“你知道吗,我曾经也像你一样。相信秩序,相信正义,相信这个世界有救。后来我发现,都是假的。”
穆鲁塔似乎陷入了短暂的痛苦中,但他很快便自嘲地笑了:“你见过真正的地狱吗?战争饥荒瘟疫夺走了多少人的生命,我无法想象那些衣着考究的达官显贵是如何能够无动于衷的穿过一贫如洗的乞丐和遍地尸骸,走进灯火通明的餐馆。我也曾向世界抗争过,但世界带给我的恶意远大于莫拉娜……不,是默尔索……远大于她曾经给我的些许善意。最后,我发现了……”
羽墨轩华说:“你发现了什么?”
穆鲁塔说:“我发现,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寒。
“为什么要有这个世界?为什么要有人?为什么要有生命?这一切有什么意义?”
羽墨轩华没有说话。
穆鲁塔说:“没有意义。存在本身就是无意义的。既然无意义,那存在和不存在有什么区别?”
他笑了。
“所以,毁灭吧。把一切都毁灭掉。让世界回到它本来该有的样子。”
他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那就是,虚无……”
羽墨轩华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个人,不是疯了。
他是彻底扭曲了。
他对世界的理解,和她完全相反。
她相信存在有意义,他相信存在无意义。她相信秩序值得守护,他相信秩序只是谎言。她相信生命值得珍惜,他相信生命只是错误。
这是两条路。
永远不可能相交。
羽墨轩华开口了。
“你说存在无意义。那你自己呢?你存在有意义吗?”
穆鲁塔愣了一下。
羽墨轩华说:“如果你觉得存在无意义,那你为什么还存在?你的存在,岂不与你的理念相悖?”
穆鲁塔看着她。
羽墨轩华说:“因为你怕死。因为你舍不得自己的存在。因为你的理论和你的本能是矛盾的。”
穆鲁塔没有说话。
羽墨轩华说:“你说的一切都是假的,只有毁灭是真的。那你怎么解释你自己?你不也是一个存在吗?”
穆鲁塔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
“你说得对。”
他点点头。
“我是矛盾的。我知道。但我不在乎。”
羽墨轩华说:“为什么?”
穆鲁塔说:“因为矛盾才是本质。”
他往前走了一步。
“存在和虚无,秩序和混沌,生和死——它们本来就是一对一对的。没有这一边,就没有那一边。没有存在,你怎么定义虚无?没有秩序,你怎么定义混沌?”
他盯着羽墨轩华。
“世界的一切本就是一体的。你和我,守护和毁灭,正和反。缺了谁都不行。”
羽墨轩华没有说话。
穆鲁塔说:“所以,你不用想着说服我,我也不用想着说服你。我们走的路不一样,仅此而已。”
他退后一步。
“好了,聊天结束。该干活了。”
他抬起手。
周围的傀儡又动了。
这一次,它们不再只是围攻,而是开始有组织地进攻。前排的傀儡持盾,后排的傀儡持矛,侧翼的傀儡持刀。它们像一支真正的军队,朝羽墨轩华压过来。
穆鲁塔站在傀儡群后面,笑眯眯地看着她。
“慢慢打。不急。”
羽墨轩华握紧雷枪。
她看了一眼冷熠璘和司夜昭白。
“你们走。”
冷熠璘愣住了。
“什么?”
羽墨轩华说:“下去。封印。”
司夜昭白说:“可是你——”
“走。”
羽墨轩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里我来对付。”
冷熠璘看着她,看着那些涌来的傀儡,看着那个站在傀儡后面的穆鲁塔。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羽墨轩华没有给他机会。
她抬起手,雷元素在她掌心凝聚。
“轰炸雷鸣!”
一道雷光从她掌心劈出,在傀儡群中炸开。那些傀儡被炸得四分五裂,黑色的液体四处飞溅。
一条路打开了。
通往深渊更深处的路。
“走!”
冷熠璘咬咬牙。
他拉上司夜昭白,朝那条路冲去。
身后,那些傀儡又涌了上来。
但羽墨轩华的雷光一道接一道劈下,把它们全都挡在外面。
冷熠璘跑着跑着,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羽墨轩华站在那些傀儡中间,雷光在她周身闪烁。那个叫穆鲁塔的东西,就站在不远处,笑眯眯地看着她。
然后他跑进了黑暗。
看不见了。
傀儡群中,羽墨轩华收回手。
她看着那个男人,看着他那张普通的脸,看着那双什么都没有的眼睛。
穆鲁塔也看着她。
“终于走了。”
他说。
“现在可以好好聊聊了。”
羽墨轩华没有说话。
她只是握紧雷枪。
穆鲁塔看着她,忽然笑了。
“别紧张。我说了,只是聊天。”
他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周围的傀儡停了下来。
它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群雕塑。
穆鲁塔说:“让它们歇会儿。不然显得我太欺负人了。”
羽墨轩华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穆鲁塔说:“我说了,想和你聊聊。”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下面的东西,对我们很重要。你下去?呵呵,除了让事情变得更麻烦,对我们而言毫无用处。”
羽墨轩华说:“你不下去镇守,跑到这里和我聊天?穆鲁塔,什么时候你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杀伐果断的寂影,被徐子弈打自闭了?”
穆鲁塔笑了。
“我去干什么?我又不需要封印,下面的任务对我而言去了也是白忙活,倒不如陪你这位老朋友,好好叙叙旧。”
他歪了歪头。
“怎么?不欢迎?”
羽墨轩华没有说话。
穆鲁塔说:“你这个人,太严肃了。放轻松,又不会像上次那样围攻你。”
羽墨轩华说:“围攻?真以为你们一起上能够奈我何?杀你,轻而易举。”
穆鲁塔点点头。
“我当然知道,老朋友。当初与我们的那场大战,如果你拼尽全力,杀死他们,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他顿了顿。
“说起来,我还没谢谢你呢。”
羽墨轩华愣住了。
“谢我?”
穆鲁塔说:“谢谢你的心软与慈悲,允许我荣幸的活在现在的时刻。”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看来,你同伴的死对你来说并没有多少触动。”
穆鲁塔说:“同伴?不存在的。”
他摇摇头。
“我们只是被凑到一起的几个人而已。仅仅是为了彼此的目的。他们死了,和我有什么关系?”
羽墨轩华说:“你不难过?”
穆鲁塔笑了。
“难过?为什么难过?”
他歪着头,看着羽墨轩华。
“你死了那么多人,都难过吗?”
羽墨轩华的瞳孔微微收缩。
穆鲁塔说:“苏无言,奥莉薇娅,还有那些封天族的,望舒一族的……你难过吗?”
羽墨轩华没有说话。
穆鲁塔说:“肯定难过。你是人,你有感情。但我不一样。”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这里,是空的。”
羽墨轩华盯着他。
穆鲁塔说:“我没有感情。没有喜怒哀乐,没有爱恨情仇。我只是存在而已。”
他笑了。
“所以,你不用想着激怒我,也不用想着打动我。没有用的。”
羽墨轩华说:“那你为什么要和我聊天?”
穆鲁塔想了想。
“因为无聊吧。”
他抬起手,指着周围的傀儡。
“你看,这些傀儡,都是我带来的。但它们不会说话,不会聊天。我只能和它们玩。”
他看着羽墨轩华。
“你来了,终于有人能说说话了。虽然你肯定不会说什么好话。”
羽墨轩华没有说话。
穆鲁塔说:“你知道吗,我曾经想过,如果我们不是敌人,会不会成为朋友?”
羽墨轩华说:“不会。”
穆鲁塔点点头。
“也是。我们是两条路的人。”
他顿了顿。
“但这样也挺好。至少有个对手,不会太无聊。”
他抬起手,又打了个响指。
那些傀儡又动了。它们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把羽墨轩华围在中间。
穆鲁塔站在外面,笑眯眯地看着。
“来吧,让我看看,十万年前存活至今的不屈英灵,现在还有多少本事。”
羽墨轩华没有理他。
她只是盯着那些傀儡,盯着它们进攻的路线,盯着它们之间的空隙。
然后她动了。
雷枪刺出,一个持盾的傀儡倒下。她侧身闪过一支长矛,雷枪横扫,三个持矛的傀儡被拦腰斩断。她借力跃起,在空中旋转,雷枪划出一道圆弧,逼退了侧翼的傀儡。
落地的时候,她已经往前推进了十几步。
穆鲁塔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不错。但还不够。”
他抬起手,又打了个响指。
那些傀儡的进攻方式变了。
羽墨轩华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不是普通的傀儡。
这是被精心训练过的战斗机器。
操控它们的人,一定是个战术大师。
她一边应付那些傀儡,一边观察着穆鲁塔。
他没有动手。
只是站在那里,笑眯眯地看着。
他在等什么?
等她累?
等她露出破绽?
羽墨轩华不知道。
但她知道,不能这样下去。
她必须想办法突破。
她深吸一口气,雷元素在她体内涌动。
雷枪上的电弧越来越亮,越来越密。
她握紧枪杆,猛地向前刺出。
“破阵!”
一道巨大的雷光从枪尖喷涌而出,在傀儡群中炸开。那些傀儡被炸得四分五裂,黑色的液体四处飞溅。
一条路打开了。
通往穆鲁塔的路。
羽墨轩华冲了过去。
穆鲁塔看着她冲过来,没有躲。
他只是站在那里,笑眯眯的。
羽墨轩华的雷枪刺到他面前。
就在枪尖即将刺中他的瞬间,他消失了。
化作一团黑雾。
然后,在另一个地方,他又出现了。
还是那张普通的脸,还是那种笑眯眯的表情。
“没用的。”
他说。
“这只是我的一个身外化身。你杀不死我。”
羽墨轩华停下脚步。
她盯着他。
穆鲁塔说:“我的本体不在这里。你打死这个,我还能再弄一个。所以,省省力气吧。”
羽墨轩华说:“那你来干什么?”
穆鲁塔说:“都说了,我只想聊聊天。”
他往前走了一步。
“顺便,让你看点东西。”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我这里,有一些你的记忆。”
羽墨轩华的瞳孔微微收缩。
穆鲁塔说:“夺心术,听说过吗?能强行读取别人的记忆。虽然读出来的都是我视角下的东西,但也挺有意思的。”
他歪了歪头。
“你想看看吗?”
羽墨轩华没有说话。
穆鲁塔说:“那我给你看看。”
他的眼睛突然变了。
变得深邃,变得诡异。
羽墨轩华感觉自己的意识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
眼前一黑。
然后,她看见了。
苏无言。
那个白发女子站在她面前,身后九条尾巴轻轻摆动。她看着她,眼睛里带着笑意。
随后,她化作飞灰,飘散在眼前
羽墨轩华愣住了。
这是穆鲁塔从她记忆里挖出来的东西。
是她永远不想再回忆起的东西
她握紧雷枪。
“你以为这样能动摇我?”
穆鲁塔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不能。但总得试试。”
画面变了。
叶未暝。
那个铁灰色头发的年轻人站在她面前,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她。
画面又变了。
奥莉薇娅、岳莹,还有千千万万和她并肩共行,最后湮灭在历史长河里的人
一张一张脸,从她眼前掠过。
每一个人都看着她。
每一个人都在问她同一个问题。
“你累吗?”
羽墨轩华闭上眼睛。
然后她睁开眼睛。
雷枪横扫。
所有的画面都碎了。
穆鲁塔站在不远处,笑眯眯地看着她。
“这么快就醒了?”
羽墨轩华说:“假的,就是假的。”
穆鲁塔点点头。
“但它们都是从你记忆里来的。那些人是真的,那些过往,也是你亲身经历过的。”
羽墨轩华没有说话。
穆鲁塔说:“你活了十万年,看着那么多人死去。你累不累?”
羽墨轩华说:“累。”
穆鲁塔愣了一下。
羽墨轩华说:“累。当然累。但累又怎么样?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穆鲁塔看着她。
“你不怕死?”
羽墨轩华说:“怕。”
穆鲁塔说:“那你还——”
“怕死,和死不死无所谓,是两回事。”
羽墨轩华打断他。
“我怕死,但我不怕累。我怕失去,但我不怕继续。我怕看着他们死去,但我不怕一个人活着。”
她盯着穆鲁塔。
“这就是我和你的区别。”
穆鲁塔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说得好。”
他点点头。
“说得好。”
他抬起手。
那些傀儡又动了。
这一次,它们直接冲向羽墨轩华。
穆鲁塔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切。
“继续打吧。我慢慢看。”
羽墨轩华没有理他。
她只是盯着那些傀儡,握紧雷枪。
战斗又开始了。
这一次,更加激烈。
那些傀儡像疯了一样扑上来,不计伤亡,不计后果。
羽墨轩华双眼一凛,雷光化作覆盖全城的雷暴
那些傀儡倒下一个,就涌上来两个。倒下两个,就涌上来四个。怎么杀都杀不完。
她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
那些傀儡的武器虽然普通,但数量太多了。她躲得开一个,躲不开十个。她挡得住正面,挡不住侧面。
鲜血从她身上流下来,滴在地上,汇成小小的血泊。
但她没有停。
她只是继续杀。
穆鲁塔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你知道吗,”他忽然开口,“我一直很佩服你。”
羽墨轩华没有理他。
穆鲁塔继续说:
“你这种人,明明知道是徒劳,还要继续。明明知道会死,还要战斗。明明知道没有意义,还要坚持。”
他摇摇头。
“我不理解。”
羽墨轩华终于开口了。
“你当然不理解。”
她一枪刺穿一个傀儡。
“因为你从来没有真正活过。”
穆鲁塔愣住了。
羽墨轩华说:“你说你没有感情。你说你的心是空的。那你怎么可能理解?”
又一个傀儡倒下。
“活着,就是会累,会痛,会怕。就是因为会累会痛会怕,所以坚持才有意义。”
她盯着穆鲁塔。
“你什么都感觉不到,你当然觉得一切都是虚无。”
穆鲁塔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
“也许你说得对。”
他说。
“也许我真的没有活过。”
他抬起手。
周围的傀儡停了下来。
羽墨轩华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穆鲁塔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黑暗。
那是冷熠璘和司夜昭白消失的方向。
“他们快到了吧。”
他说。
羽墨轩华的瞳孔微微收缩。
穆鲁塔说:“你应该陪他们去的。可惜被我拖住了。”
他回过头,看着她。
“你知道下面有什么吗?”
羽墨轩华说:“毁灭之力。”
穆鲁塔点点头。
“只中其一,不知其二。”
羽墨轩华说:“什么?”
穆鲁塔笑了。
“呵呵,羽墨轩华,你知道的太多了。哦~对了,再提醒你一遍。我只是一个身外化身。死了还能再来。但你呢?你如果死在这里,就真的死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所以,你最好活着。”
羽墨轩华说:“你什么意思?”
穆鲁塔说:“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你死了挺可惜的。”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
“今天就到这里吧。”
羽墨轩华愣住了。
“你要走?”
穆鲁塔说:“任务完成了。不走干什么?”
羽墨轩华说:“就是为了在这里浪费时间?”
穆鲁塔回过头,看着她。
“确切地说,是拖住你。”
他笑了。
“现在,拖住了。”
羽墨轩华沉默了。
穆鲁塔说:“那两个小家伙,下去封印也好,下去送死也好,都和我没关系。我的任务就是让你留在这里。现在任务完成了,我该走了。”
他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周围的傀儡开始消散。
它们像雾气一样,一点一点变淡,最后完全消失。
只剩下穆鲁塔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顶着那张模糊的“脸”,看着羽墨轩华。
“下次见面,我可能又是另一个人了。”
羽墨轩华说:“穆鲁塔。”
他看着她。
羽墨轩华说:“不管你怎么变,死的,会是你。”
穆鲁塔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也许吧。”
他的身影开始变淡。
一点一点,像那些傀儡一样。
最后完全消失在黑暗中。
只留下一句话,飘散在空气中。
“告诉那两个小家伙,下面很危险。不过他们应该已经知道了。”
羽墨轩华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黑暗。
周围的傀儡全都消失了。
穆鲁塔也消失了。
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伤口。
那些伤口还在流血,但她感觉不到痛了。
她抬起头,看向冷熠璘他们消失的方向。
那里,深渊更深处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紫色的光。
毁灭的光。
她握紧雷枪,朝那个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她回过头,看着穆鲁塔消失的地方。
“寂影,穆鲁塔。”
她轻声说。
“不管你有什么扭曲的道理,这条路,我不会让你走下去。而你……”
她转身,走进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