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渐小,从瓢泼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丝,但夜色更浓了。
市政大楼的轮廓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像一头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兽,沉默而压抑。楼顶的探照灯每隔三十秒扫过一次,光柱划过夜空,将周围照得惨白。
陈鸣飞三人伏在距离大楼两百米外的一处废弃花坛后面,身上盖着从路边捡来的防水布,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
迁哥。陈鸣飞压低声音,侧头看向身边那个几乎看不见的黑影,你从侧面绕过去,找地下通道的入口。刀疤说过,市政大楼下面有暗道,不管是人质还是段坤的退路,都得先摸清楚。
时迁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的眼睛在面罩后面闪了一下,像夜行动物的瞳孔。
我和杨少在正面吸引注意力。陈鸣飞继续说道,你进去之后不要恋战,摸清情况就撤。如果发现人质,先确认位置,不要轻举妄动。
明白。时迁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
他身形一晃,像一缕烟一样从花坛后面滑了出去,贴着墙根的阴影快速移动,几个呼吸间就消失在夜色中。
陈鸣飞目送时迁离开,转头看向杨凡:准备好了?
杨凡握了握手中的唐刀,刀身微微震颤,发出一声低鸣。他没有说话,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两人刚要起身,前方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巡逻队那种整齐划一的步伐,而是散乱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脚步声。五个人影从市政大楼侧面的巷子里走了出来,一边说笑一边朝这边靠近。
陈鸣飞和杨凡立刻伏低身体,屏住呼吸。
那五个人越走越近,很快就到了花坛附近。他们似乎没有发现异常,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周围,便继续往前走。
但就在他们即将经过花坛的时候,走在最前面的一个人忽然停下了脚步。
等等。
那人是个瘦高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夹克,手里拎着一根甩棍。他眯着眼睛看向花坛,鼻子微微抽动,像是在嗅什么。
怎么了,彪哥?后面一个矮壮的男人问道,他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子,在昏暗的路灯下闪着俗气的光。
有人。被称为彪哥的男人声音低沉,刚才那边走过去的时候,我闻到一股血腥味。有杀气。
他话音刚落,花坛后面的陈鸣飞和杨凡已经知道藏不住了。
陈鸣飞叹了口气,掀开防水布,缓缓站起身来。杨凡也跟着站起,唐刀横在身前,刀尖斜指地面。
几位朋友,陈鸣飞举起双手,做出一副无害的姿态,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大半夜的,在这儿散步呢?
五个人同时停下脚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两人身上。
走在最前面的彪哥——赵彪,余海的贴身保镖之一,年轻时在武校练过几年散打,后来跟着余海混社会,手上沾过不止一条人命。他上下打量了陈鸣飞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当是谁,原来是两条迷路的小狗。赵彪甩了甩手中的甩棍,甩棍的一声弹开,自己报上名来,省得动手。
他身后那个矮壮的男人——周猛,同样是余海的打手,练过传统拳法,擅长近身缠斗。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彪哥,跟这两条狗废什么话,直接拿下,献给余哥,还能领个赏。
剩下三人也各自摆开了架势。
中间那个穿着唐装、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叫秦山河,开武馆的,练的是形意拳,据说年轻时参加过全国武术比赛,拿过名次。末世后武馆开不下去了,他便投奔了余海,靠着真本事混了个护院头目的位置。
秦山河旁边是个身材魁梧的光头,叫雷铁柱,以前是拳击馆的教练,打过地下黑拳,拳头上茧子厚得像老树皮。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的声响,眼神里透着嗜血的光。
最后面那个看起来最不起眼,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身普通的运动服,背着一个长条形的布包。他叫林远,是个民间武术爱好者,自己琢磨着苦练了十几年,还拜过名师学过刀法。末世前是个普通的上班族,末世后反而如鱼得水,凭着一手刀法在混乱中活了下来,后来被余海招揽。
五个人,五种风格,但都有一个共同点——手上都见过血。
嗯?不是普通的巡逻人员?陈鸣飞扫了一眼五人,忽然笑了,看来段坤是真急了,连这种民间高手都请出来了。
小子,知道我们是高手,还敢这么嚣张?周猛往前跨了一步,拳头捏得咯吱响,告诉你,老子周猛,这位是赵彪,彪哥。我们俩跟着余哥十几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就你们两个小毛孩,还不够我一只手打的。
赵彪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盯着陈鸣飞,眼神像毒蛇一样。
秦山河捋了捋山羊胡,慢悠悠地开口:年轻人,练武之人讲究一个字。你们既然知道我们不是普通人,就该识相点,自己把手绑了,跟我们走。免得动手伤了和气。
和气?陈鸣飞嗤笑一声,你们五个人围我们两个,还讲和气?
雷铁柱活动着手腕,瓮声瓮气地说:废话少说。秦师傅,您德高望重,让他们先选一个。咱们一个一个来,免得说我们欺负人。
林远一直没说话,只是默默解下背上的布包,缓缓展开。里面是一把长刀,刀身狭长,刃口泛着寒光。他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刀身,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陈鸣飞看到这一幕,忍不住转头看向杨凡,压低声音吐槽道:
怎么搞得和玩游戏闯关一样。
杨凡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陈鸣飞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戏谑:还真是经典反派的无脑设定,明明可以一拥而上,非要一个一个来,给主角加经验吗?
这话声音不大,但对面五个人都听到了。
周猛脸色一变:你他妈说什么?
我说,陈鸣飞摊了摊手,你们五个人打我们两个,还搞车轮战,是不是太看得起自己了?
赵彪终于开口了,声音冰冷:小子,嘴硬没用。等会儿把你舌头割下来,看你还能不能这么能说。
他说完,朝周猛使了个眼色。
周猛会意,狞笑着往前一步,摆开拳架:第一个,我来。
陈鸣飞叹了口气,看向杨凡:你看,我就说吧。
杨凡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第一个,归我。
他说完,唐刀微微抬起,刀尖指向周猛。
周猛被这个动作激怒了,大吼一声,像头蛮牛一样冲了过来。他的拳头带着风声,直取杨凡面门。
杨凡没有躲。
他只是微微侧身,唐刀,连刀带鞘划出一道弧线,刀背精准地拍在周猛的手腕上。
一声脆响。
周猛惨叫一声,整条右臂以诡异的角度弯折下去。他还没反应过来,杨凡的刀柄已经顶在他的胸口,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他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吐出一口鲜血,半天爬不起来。
全场寂静。
一招。
仅仅一招,周猛就失去了战斗力。
赵彪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杨凡这么强。
秦山河捋着山羊胡的手也停住了,眼神凝重起来。
雷铁柱握紧了拳头,肌肉紧绷。
林远的手指轻轻抚过刀身,眼神里多了一丝认真。
第二个。杨凡收回唐刀,刀尖指向赵彪,语气依旧平静。
赵彪深吸一口气,甩棍在手中转了一圈,摆出防御姿态。他知道,眼前这个人不好对付。
但他没有退路。
赵彪咬了咬牙,我来。
他刚要上前,秦山河忽然开口了:赵兄弟,等等。
赵彪停下脚步,看向秦山河。
这位朋友身手不凡,秦山河看向杨凡,眼神里带着几分欣赏,刚才那一招,用的是内家劲力,不是普通练家子能做到的。赵兄弟,你上去也是送死。
那怎么办?赵彪皱眉。
一起上。秦山河缓缓说道,刚才说一个一个来,是江湖规矩。但规矩是讲给讲规矩的人听的。这位朋友既然不把我们当回事,我们也不必客气。
他说完,看向雷铁柱和林远:两位,一起吧。
雷铁柱点点头,摆开拳架。
林远也握紧了长刀,刀尖斜指地面。
赵彪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站到了秦山河身边。
四个人,呈扇形散开,将杨凡和陈鸣飞围在中间。
陈鸣飞看着这一幕,又转头看向杨凡,无奈地笑了笑:你看,我就说嘛。游戏里boSS到了第二阶段也会召唤小怪一起上。
杨凡没有说话,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唐刀横在身前。
不过,陈鸣飞从裤袋里摸出一把小钢珠,在手中掂了掂,既然他们不讲规矩,我们也不用客气了。
他手腕一抖,弹弓已经拉开。
雨还在下,夜色如墨。
花坛后面,一场厮杀即将爆发。
而市政大楼的阴影里,时迁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侧门,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杨凡没有拔刀。
不是不能,而是不值得。
他的刀,出鞘必见血。这是他从藤野五雄那里悟到的道理——刀客的刀,不是玩具,不是威慑,是生死的界限。一旦拔刀,就必须有斩断一切的觉悟。否则,消耗的不是体力,是自己的精气神,是自己的刀心。
更重要的是,对面拿刀的人,只有一个。
杨凡的目光越过赵彪、秦山河和雷铁柱,落在那个穿着运动服、背着长刀的年轻人身上。
拿刀的,归我。
杨凡随口说着,将唐刀横于左腰间,身体沉成弓步,右手护在刀柄处,却没有握住。这个姿势看似随意,实则暗藏杀机——刀未出鞘,但随时可以出鞘。
他身上的杀气在这一刻骤然凝聚,不再是之前那种外放的、狂暴的气息,而是像一块沉甸甸的铁,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对面五人都被这股杀气震慑了一瞬,目光不由自主地偏移。
只有林远没有躲。
他握紧手中的长刀,眼神里闪过一丝兴奋。
陈鸣飞一笑,拉开弹弓,拇指和食指扣住皮兜,一枚小钢珠已经就位。
他没有瞄准秦山河,也没有瞄准看起来最危险的林远,而是将准星对准了已经受伤倒地的周猛。
开团先秒残血,这不是常识么。
咻——
钢珠破空而出,速度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迹。周猛刚挣扎着想要爬起来,钢珠已经精准地命中他的眉心。
一声闷响,周猛的额头上瞬间鼓起一个拳头大的血包。他惨叫一声,整个人仰面栽倒,眼泪鼻涕一起涌了出来,双手捂着脸在地上打滚,一时间失去了战斗力。
这一下偷袭,彻底激怒了对方。
除了被杨凡气息锁定的林远,赵彪、秦山河和雷铁柱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陈鸣飞,眼神里满是怒火。
你瞅啥?陈鸣飞毫不客气地回瞪过去,还不忘补上一句东北特产。
他说话的同时,第二发钢珠已经压进皮兜,抬手就打,这次瞄的是赵彪。
让你装逼,让你领头,明明最弱,还敢装逼。
赵彪是在刀枪炮里滚出来的人,虽然看不见钢珠的轨迹,但看到陈鸣飞抬手拉弹弓的动作,他本能地往旁边一闪。钢珠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带起一片衣料碎片,破风声在他耳边炸开,惊出他一身冷汗。
就差一点。
就差一点,他的肩膀就被打穿了。
流氓就是流氓,玩的就是个狠。输人不能倒架,赵彪牙齿一咬,怒骂一声:操你妈的!举着甩棍就冲了上来。
雷铁柱也动了。他架起拳架子护住头脸,上身左右摇晃,脚下踏着蝴蝶步,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公牛,来了个美式突进。他的步伐看似笨重,实则暗含节奏,每一步都踩在陈鸣飞可能闪避的方向上。
秦山河皱着眉,看看陈鸣飞,又看看杨凡,最终还是决定掠阵。他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杨凡身上——陈鸣飞怎么看都是个普通人,不是练家子,真正危险的,是那个握刀的人。
杨凡身上的杀气让人心惊,气度不凡。秦山河知道,杨凡这一刀一定不简单。他思索半天,也没从杨凡的起手势中看出他的门派和刀法。这样醉心武学半辈子的人,第一次感到迷茫。
林远甩了甩手腕,舞出一个刀花,一记夜战八方藏刀势,缠头裹脑,动作干净利落,正是五虎断魂刀的起手势。刀身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带着一种古朴而凶悍的气息。
秦山河看在眼里,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叫了一声好。
而杨凡,没有被外界的任何动静打扰。
他的精气神高度集中,心无旁骛,心里只有手中的刀和眼前的敌人。
自从上次和藤野五雄一战之后,他吸收了藤野五雄的杀气和气血,心境好像又更上一层楼。至少,他现在的杀气更凝练了一些,不再是以前那种狂暴外泄的状态,而是内敛的、厚重的,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这段时间,杨凡一直在慢慢吸收、融合这些杀气。只是时间有些短,要是能再给他半年时间,把这些杀气全部掌握,恐怕他就能进入许教官说的第三阶段——用杀气就能震慑甚至击杀一些弱小的动物。
但现在,还不够。
不过,对付眼前这个人,足够了。
杨凡这边还没动,陈鸣飞那边已经接上手了。
陈鸣飞收起弹弓,主动迎了上去。黑龙十八手,擒拿变招,连削带打。对付一个讲究擂台规矩的拳击手,和一个没有规矩、只会街头打法的混混,他还是很有信心的。
赵彪第一个冲到面前,甩棍带着风声,直取陈鸣飞的太阳穴。
陈鸣飞不躲不闪,反而往前一步,左手成爪,精准地扣住赵彪的手腕,右手顺势一推,将甩棍的力道引偏。同时,他抬起右脚,脚尖狠狠踢在赵彪的膝盖内侧。
一声,赵彪的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
陈鸣飞顺势一拉,将赵彪的身体拽向自己,同时右手肘部猛地顶在赵彪的肋下。
噗——赵彪吐出一口血,脸色瞬间惨白。
但他也是个狠人,硬扛着这一肘,左手死死抱住陈鸣飞的腰,张嘴就朝陈鸣飞的脖子咬去。
陈鸣飞眉头一皱,额头往下一沉,的一声,一记头槌撞在赵彪的鼻梁上。
鼻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赵彪惨叫一声,鼻血喷涌而出,抱着脸往后退了好几步。
就在这时,雷铁柱的拳头到了。
他的拳风很重,带着呼呼的破空声,直取陈鸣飞的后心。陈鸣飞来不及转身,只能往前一扑,就地一滚,拳头擦着他的后背飞过,带起一片衣料。
陈鸣飞借力滚到一旁,迅速起身,抓起一把地上的泥水,朝着雷铁柱的脸扬了过去。
雷铁柱下意识闭眼,陈鸣飞趁机冲上去,一记手刀砍在他的喉结上。
雷铁柱闷哼一声,捂住喉咙往后退,但很快又稳住身形,眼睛里满是血丝。他毕竟是打黑拳出身,抗击打能力远超常人。
两人你来我往,在泥水里翻滚、碰撞。陈鸣飞的黑龙十八手讲究效率,插眼、踢裆、捏喉、短打、脚踢、擒拿关节技,无所不用其极。他下手没有顾忌,更不讲规矩,踢泥水、吐唾沫,什么阴招都用。
雷铁柱虽然防多攻少,节省体力,但每次出拳都给陈鸣飞带来不小的麻烦。他的拳头重,一旦打中,怕就是骨断筋折。
赵彪缓过劲来,又冲了上来。他没什么招式,打法就是一个短平快,不管要害不要害,只要甩棍有机会打在陈鸣飞身上,他就敢以伤换伤。可惜,好几次都是他自己吃亏,只是凭着狠辣和不要命,一直在上。
秦山河在一旁掠阵,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杨凡。但他偶尔也会瞥一眼陈鸣飞那边的战况,看到陈鸣飞用的招式,他瞳孔微微一缩。
黑龙十八手。
这是军队里管用的杀人技,短平快,讲究效率,每一招都是奔着要命去的。秦山河年轻时,和在部队里待过朋友交过手,见过这种招式,知道它的厉害。
就在这时,本来捂着额头满地打滚的周猛也缓过来了。他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咬着牙,顶着额头的大包,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也加入了混战。
他的右臂有伤,抬不起来,就用脚踢,用左手打。虽然没什么伤害,但确实影响了陈鸣飞的攻势。
陈鸣飞被三人围攻,一时间也有些吃力。他一脚踹开周猛,侧身躲过赵彪的甩棍,同时反手一掌拍在雷铁柱的胸口,将他逼退两步。
古有三英战吕布,今有三獒战狗熊。
赵彪皮糙肉厚,抗击打能力很强,陈鸣飞几次找到机会,想要用重手废掉他,或是掰断他一条胳膊啥的。可都被雷铁柱的偷袭打断。如果想主攻雷铁柱,他又会架好防御姿态,守的滴水不漏,短时间内拿不下。周猛也是个疯狗,虽然战斗力不行,但是捣乱是把好手,老是围着陈鸣飞,大呼小叫的。输出不见有多少,精神攻击绝对满分。
妈的,还真麻烦。陈鸣飞喘了口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杨少,你那边好了没?
杨凡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林远身上。
林远也没有动。
他在等。
等杨凡先出刀。
两个刀客,就像两头对峙的野兽,谁先动,谁就可能露出破绽。
雨还在下,夜色如墨。
花坛后面的厮杀声、惨叫声、拳脚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混乱的交响曲。
而在市政大楼的阴影里,时迁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侧门,手指轻轻搭在门锁上,感受着锁芯的结构。
三秒后,一声轻响,门开了。
时迁像一缕烟一样滑了进去,消失在市政大楼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