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旁的闲话聊到后半夜,雨势稍歇,汽修厂里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陈鸣飞借口添柴,慢慢挪到邱天身边。邱天正给一个年轻人包扎脚踝,手法稳得像在手术台上。
“大锤,”陈鸣飞蹲下来,压低声音,“聊两句。”
邱天头也没抬:“你说。”
“我琢磨了一下,外围这些人,消息太闭塞了。”陈鸣飞用树枝在地上划着,“他们有手机,但没地方充电,信息基本靠口口相传。关于官方下场、正在撤离豫省的事,有人听过一耳朵,有人压根不知道,全当是郑州哪个势力在跟白帝掐架。”
邱天终于抬起头:“所以?”
“所以我想散点谣言。”陈鸣飞眼神亮了,趴在邱天的耳边,“不用多真,只要让他们觉得白帝快不行了,外围这些人自然会松动。乱世里,墙头草最多。”
邱天想了想,点头:“方向对,但光靠嘴说,力度不够。这些人被白帝压了这么久,胆子小,得有个‘亲眼所见’的东西刺激他们。”
“我也这么想。”陈鸣飞皱眉,“但我不能把腕表掏出来放视频吧,那玩意儿一亮,身份直接暴露,恐怕适得其反。”
“那就找从郑州战场回来的人。”邱天接话,“让他们现身说法,比咱们说一百句都管用。”
陈鸣飞沉默了几秒。
“还有个办法。”邱天把最后一圈绷带打好,拍了拍那年轻人的肩膀,示意他起来走走,看人走远,然后才转向陈鸣飞,“联系红蜘蛛。让她通知郑州那边的武装力量,对陈兵在郑州周边的白帝势力来一次重点打击。打疼了,自然有败兵逃回来,到时候不用咱们散谣,事实摆在那儿。”
陈鸣飞没说话。
邱天看着他:“怎么了,这个办法不好吗?”
“我知道是好办法。”陈鸣飞别过脸,盯着火堆,“但我就是觉得……这跟打架打不过回家找家长有什么区别?”
邱天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小飞,你这什么比喻?”
“我陈鸣飞这辈子,没干过这种事。”陈鸣飞语气硬邦邦的,“要打电话,你打。”
邱天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当然知道陈鸣飞不是爱面子。这位骨子里有种执拗,像一头不肯低头的狼,宁可自己咬碎牙往肚子里咽,也不愿意开口求人——尤其是求上面的“家长”。这可能和原生家庭有关吧!
但邱天更清楚,有些规矩不能破。
龙鳞小队虽然名义上是民间小队,没有官方认可的编制。他们可以灵活行动,可以临机决断,但不能彻底脱离管制。更何况,大鹏—8那边一直监视着农丰会的变异者,那是一个随时可能炸开的隐患。这些信息,早晚都得报上去。
“小飞,”邱天叹了口气,“红蜘蛛不主动找咱们麻烦,是因为懒得管。可要是咱们主动打电话回去……”
“挨骂是肯定的。”陈鸣飞替他说完,嘴角扯了一下,“所以我才让你打。”
邱天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
陈鸣飞不是不知道轻重,他只是……不想当那个低头的人。这份执拗,在战场上是优点,在人情世故里就是死穴。
“行。”邱天最终点了点头,“我打。”
陈鸣飞松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就知道你靠谱。”
“靠谱个屁。”邱天翻了个白眼,“最后还是我背锅。”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姜云正和一个独臂男人聊得热火朝天,唐梓涵在帮一个行动有些不便的人打热水,黄志云和钱佳豪已经跟几个年轻人打成一片,正比划着谁枪法更准。时迁依旧蹲在阴影里,像一尊石像。杨凡靠在门边,闭着眼,但耳朵微微动着。
“小飞,给我打掩护。”邱天低声说,“我出去打,三分钟。”
陈鸣飞点头:“放心。”
他转身走到火堆旁,故意提高了声音:“哎,你们说,老疤那家伙是不是偷偷藏了好酒?上次我见他一个人躲后面喝,闻着味儿就不一般。”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
“老疤那抠门鬼,藏酒?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见过他喝!”
“那酒藏哪儿了?咱们找找?”
趁着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的工夫,邱天猫着腰,从汽修厂后门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时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帮他挡住了可能投来的视线。
邱天绕到汽修厂后面一处坍塌的围墙后,确认周围没人,才从手腕处翻出电子腕表,调出通讯录。
他深吸一口气,拨出了第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说。”对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冷得像冰。
“红,红蜘蛛,同志,是我,邱天。”邱天语速飞快,“我们在项城外围,发现白帝首领段坤,极有可能藏在市政府大楼,而且其地下疑似关押人员。外围警戒由多股小势力轮守,内部矛盾较大,段坤对部分外围头目不信任。另外,郑州农丰会的变异者动向不明,大鹏—8一直在监视,恐怕他们会对撤离工作不利。”
对面沉默了两秒。
“位置。”
“项城市,具体坐标我稍后发你。另外——”邱天顿了顿,“郑州周边的白帝武装,建议来一次重点打击。我们需要败兵逃回来,制造恐慌。”
“知道了。”红蜘蛛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还有?”
“还有……”邱天咬了咬牙,“我们私自行动,没有提前报备……”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两秒。
“回来再说。”
电话挂了。
邱天松了口气,又拨了第二个号码。这次接电话的是王海峰,大鹏—8的留守负责人。
“胖子,我邱天。农丰会那边……”
他简明扼要地把情况说了一遍,重点要求王海峰,将监控视频和坐标都发给红蜘蛛,等着官方来处理。王海峰听完,只回了一句:“收到,我这就发。你们小心。”
第三个电话打给第二梯队的王强。
“强子,我邱天。有几个俘虏,位置我发你坐标。你们找到人,把他们放了,让他们往郑州方向逃。也许还能赶上救援队的尾巴。”
王强愣了一下:“俘虏?谁啊?”
“我们抓的。别问那么多,照做就行。”邱天顿了顿,“对了,跟他们说,郑州那边在撤人,想活命就往那边跑。”
“明白了。”
挂掉电话,邱天看着屏幕上还剩一半的电量,如果短时间内不使用,存待机状态,应该还能坚持个三四天。他把电子腕表伪装成普通的手表外形,小心的掖回袖子里,猫着腰往回走。
刚翻进汽修厂后门,就看见陈鸣飞靠在墙边,手里拿着一块烤得半焦的干粮,正慢悠悠地啃着。
“打完了?”陈鸣飞问。
“打完了。”邱天走到他身边,接过他递来的半块干粮,咬了一口,硬得硌牙,“红蜘蛛说回去再算账。”
“嗯。”陈鸣飞应了一声,“王海峰那边呢?”
“收到了,他会把农丰会,那群变异者的坐标,报上去。”
“第二梯队?”
“坐标发了,他们会找到俘虏,放了他们,让他们往郑州跑。”邱天嚼着干粮,含糊不清地说,“小飞,你这招挺狠的。放了他们,让他们逃往郑州,万一真赶上救援队,这些人回去一传,白帝外围的人心就更散了。”
陈鸣飞没说话,只是看着火堆。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我不是狠。”他低声说,“我只是……不想让那些人白死。”
邱天看着他,没有接话。
他知道陈鸣飞说的“那些人”是谁。
老疤照片上的女人,胡茬男人走散的妻儿,瘦高个被困在内城的妹妹,还有那个没来得及说出名字就失去孩子的父亲。
末世里,每个人都背负着一些东西。
有的人背着仇恨,有的人背着愧疚,有的人背着一点早已熄灭却舍不得扔掉的余温。
陈鸣飞背着的,是责任。
他不愿意打电话找“家长”,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能扛下一切,而是因为他知道,一旦开了这个口,就意味着他承认自己需要被保护。而他更习惯的,是站在前面,替别人挡风雨。
邱天咬了一口干粮,忽然笑了。
“笑什么?”陈鸣飞瞥了他一眼。
“没什么。”邱天摇摇头,“就是觉得,红蜘蛛骂你的时候,我最好站远点。”
陈鸣飞嘴角抽了抽。
“你也跑不了。”
“为什么?”
“因为电话是你打的。”
邱天:“……”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番“背锅”的感慨,实在有些多余。
这锅,本来就是两个人的。不,是全体龙鳞小队的。
混在人群里,陈鸣飞他们开始,有意无意的把话题往官方救援上引。就是想先埋下慌乱的种子。
陈鸣飞敢这么自信,是因为他一直觉得自己长得挺安全。
不是丑,也不是帅,就是那种扔进人堆里三秒钟就找不着的长相。五官端正,眉眼普通,身上没什么特别扎眼的特征——没有刀疤,没有纹身,也没有那种让人过目不忘的气质。他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晰:只要别作死往人群正中间一站,白帝的人绝对认不出他。
更何况,从五号安全区逃出来的那帮人,死的死、散的散,真正见过他正脸的还能剩几个?就算剩几个,又能这么巧撞上?
陈鸣飞把注意力全放在了白帝的核心成员身上。当初混进队长大会的时候,他偷偷观察过每一个人。虽然叫不出名字,但那些脸,他记得住。学了这么多年美术,画不出来,至少认得出来。这点自信他还是有的。
人往往就是在最自信的地方阴沟翻船。
认出他的,可不是什么核心成员,不是什么中队长、大队长。
而是一个小司机。
白帝车队里的一个小司机。
陈鸣飞压根不记得有这么一号人。
当初白帝刚拿下五号安全区的时候,建制还算完整,资源管控也还算有序。车队是个特殊部门,手里握着交通工具和燃油,表面上地位不高,实际上连小队长都不敢轻易得罪一个司机。那名小司机是刚加入车队的新人,对里面的门道一窍不通,而陈鸣飞当时顶着一个假的小队长身份,演得有些过火——两个人都是蒙的。
陈鸣飞这辈子忽悠过的人多了去了,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小司机,他根本没往心里去。
可那名小司机,对陈鸣飞印象深刻。
太深刻了。
那天被陈鸣飞忽悠着开车送他去开会,回车队后被前辈们骂得狗血淋头,差点被踢出车队。后来陈鸣飞他们逃离五号安全区,时迁留下的炸弹炸了车队的油罐车,火光冲天,燃油烧了整整一夜。再后来白帝南下逃亡,车队没了车,仅剩的几辆也很快耗光了油,地位一落千丈。当初对他们和颜悦色的小队长们,转头就开始落井下石,车队的人被踩得连狗都不如。
哪怕是从五号安全区一路跟着段坤来到豫省的,如今也被甩到外围,跟一群不入流的小势力混在一起,活脱脱一群弃子。
小司机心里的恨,日积月累,早已发酵成了一种近乎病态的执念。看着那些同期进来的普通队员,如今一个个升了小队长、中队长,吃香喝辣,他就难受得睡不着觉。他把这一切都归咎于陈鸣飞,归咎于龙鳞小队。
他本来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末世降临,混日子活着就行了。可是,他今天居然遇到了陈鸣飞。刚开始,他以为是自己看走了眼,认错了人。可他仔细观察后,在人群中瞥见了几个身影——医院里那个姓邱的医生,大闹法场的那个猥琐小个子,还有那个一把唐刀砍翻白帝守卫的冷脸刀客。
一个人,可能是眼花。
但这么多人聚在一起,那就不是巧合了。
小司机的心脏猛地跳了起来。
龙鳞小队。
这些人出现在外围,说明什么?说明他们又想混进白帝内部。
只要把这个消息报上去……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立功。提拔。重新被段坤看中。甚至——成为变异者。到那时,他也能挤进核心圈子,吃香的喝辣的,睡漂亮的。
这末世,不过如此。
他按捺住狂跳的心,假装内急,猫着腰往城内方向走去。虽然地位不高,但好歹是白帝的,多少还有点人脉,跟几个核心成员有点香火情。
他得找个靠谱的人,把这个消息递上去。
不能直接找段坤——他没那个资格。但找一个中队长,还是做得到的。只要消息属实,功劳少不了他的。
小司机越想越兴奋,脚步都快了几分。
他没注意到,阴影里,时迁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
也没注意到,陈鸣飞正靠在汽修厂的断墙边,漫不经心地啃着干粮,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过他离去的方向。
陈鸣飞确实没认出那个小司机。
但他认出了那种眼神。
——那种在末世里,被踩到泥里的人,忽然看见一根稻草时,眼睛里迸发出的光。
贪婪的、狂热的、不顾一切的光。
陈鸣飞嚼干粮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放下手里的半块饼,拍了拍手,起身走到邱天身边。
大锤。
刚才有个白帝的人,往城里方向走了。陈鸣飞语气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看着不像普通外围的本地势力,倒像是……认出了什么。
邱天脸色一变:认出你了?
不确定。陈鸣飞皱了皱眉,但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邱天沉默了两秒,转头看向阴影里的时迁:迁哥,你刚才看见了?
时迁点点头,声音低沉:跟上去看看?
不用跟。陈鸣飞摆了摆手,跟了反而打草惊蛇。他既然往城里走,肯定是去报信的。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赶在他把消息递上去之前,先动手。
邱天看着他:你的意思是……
趁乱进城。陈鸣飞的眼神冷了下来,他报信需要时间,层层上报更需要时间。我们赶在他前面,混进去。
可是——
没有可是。陈鸣飞打断他,等白帝反应过来,外围的警戒只会更严。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邱天张了张嘴,最终没再反驳。
他知道陈鸣飞说得对。
只是……
小飞,邱天低声说,你有没有想过,万一那个人报的不是你的事,只是随便找个借口进城呢?
陈鸣飞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扯。
那就当我神经过敏。他说,但我这辈子,宁愿神经过敏,也不想阴沟里翻船。
邱天叹了口气。
他忽然觉得,陈鸣飞刚才那番的独白,简直像个flag。
而flag这种东西,在末世里,从来都是用来倒的。
市政大楼顶层,曾经的市长办公室如今被改成了白帝的议事厅。厚重的防弹玻璃挡住了外面的风沙,室内铺着从五星级酒店搬来的羊毛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段坤坐在主位上,一条腿搭在扶手上,手里把玩着一把军用匕首。
他是个典型的莽夫长相——方脸阔口,眉骨高耸,一双眼睛不大却透着凶光,左脸颊上一道斜斜的刀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让他的表情永远带着几分狰狞。身材高大得离谱,目测至少一米九五,肩膀宽得像一堵墙,胳膊上的肌肉虬结隆起,青筋暴起,一看就是常年打打杀杀练出来的。
可就是这么一个粗犷到野蛮的男人,偏偏穿了一身韩版修身西装。
那西装显然是按正常体型定制的,穿在他身上简直是一场灾难。肩线被撑得变了形,袖口紧绷绷地勒在手腕上,腰身部分更是绷得几乎要裂开。衬衫的纽扣早就崩飞了两颗,胸口敞着,露出里面浓密的胸毛和一块硕大的金链子。裤腿短了一截,露出脚踝上纹着的一条下山虎。
他就这么歪在椅子上,像一只穿着西装的棕熊,滑稽又危险。
余海坐在段坤左手边,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矮胖,秃顶,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细长而阴鸷。他穿着一件质地考究的丝绸衬衫,领口敞开,脖子上挂着一串佛珠,手指上戴着三枚金戒指,一枚翡翠扳指。他说话时习惯性地搓着手,笑容油腻,眼神却在不停地打量着段坤的脸色。
高平坐在余海对面,瘦高个,皮肤白净,三七分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笔挺的白衬衫和深色西裤,系着一条暗红色领带。他坐姿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嘴角永远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看起来像个温文尔雅的公务员。只有偶尔抬眼时,那双眼睛里闪过的算计和阴冷,才会暴露他的本性。
罗森坐在最角落的单人沙发上,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四十岁左右,中等身材,不胖不瘦,相貌平平,扔进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整个人像一团影子,存在感极低。但段坤每次说话时,他的目光都会微微抬起,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段坤抽的是古巴雪茄,余海抽的是中华,高平不抽烟,罗森也不抽。
最近外面传得沸沸扬扬,说官方在撤离豫省。余海搓着手,小心翼翼地开口,老大,这事儿……
他故意顿了顿,偷瞄了一眼段坤。
段坤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余海心里咯噔一下,不敢再往下说,转头看向高平,用眼神示意他接话。
高平心领神会,清了清嗓子,温声说道:段哥,余厂长的意思是,最近人心有些浮动。虽然咱们已经辟谣了,但外围那些势力,难免会有些想法。要不要……加强一下管控?
段坤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磨过铁板:管控?怎么管控?把二十几万人全关起来?
高平笑容不变:段哥说笑了。我的意思是,可以派些人出去,敲打敲打那些不安分的。杀鸡儆猴嘛。
杀鸡儆猴。段坤重复了一遍,嗤笑一声,高平,你这套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杀鸡有用,我早就杀了。可猴子呢?猴子越杀越多。
高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段哥教训得是。
段坤把雪茄在烟灰缸里按灭,站起身来。他那身可怜的西装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他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三人,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你们知道官方为什么撤吗?他忽然问。
三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因为他们不敢。段坤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狂妄的自信,他们不敢大开杀戒。白帝现在有多少人?核心加外围,快三十万了。就算跑掉一些,还有十五万铁杆。十五万人,他们杀得起吗?杀了,谁来收拾这个烂摊子?谁来管这十几万张嘴吃饭?
他走回椅子旁,一屁股坐下,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他们不敢杀,就只能谈。谈,咱们就有筹码。段坤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我段坤别的没有,就是人多。人,就是筹码。”
“而且。农丰会那帮杂碎,以及郑州本身的那些势力,就够官方喝一壶的了。他们想要把豫省的人都撤去,那就撤吧。撤走这么多人,他们还不是要忙活一段时间。而这段时间,就是咱们发展的时机。”
余海和高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讶。
他们之前只觉得段坤最近有些过于自信,但没想到,他居然已经把官方的心理摸得这么透了。
段哥英明。高平率先表态,笑容真诚了几分。
那是。余海连忙附和,段哥运筹帷幄,咱们跟着段哥,吃香的喝辣的,绝对错不了。
段坤摆了摆手,似乎对这种奉承已经习以为常。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的罗森身上:罗森,外围的物资储备怎么样了?
罗森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无波:够三个月。如果实行配给制,可以撑半年。
半年。段坤点了点头,够了。半年之内,海外那边会有第二批药剂送过来。到时候,我再扩编变异者队伍,看谁还敢跟我叫板。
余海和高平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变异者。
这是白帝真正的底牌,也是段坤敢跟官方叫板的最大依仗。
近两千名变异者,忠心耿耿,战斗力远超常人。再加上津岛英树背后代表的樱花国势力,以及那条通往漂亮国的秘密补给线,段坤的底气确实不是空穴来风。
津岛英树虽然死了,但能联系上樱花国的联系方式,可是一直掌握在段坤手里。
段坤忽然想起什么,要不是陈鸣飞他们突然插一脚,说不定我们早就拿下同福避难所,咱们白帝的基数又能壮大一些。”
“对了,上次去骚扰同福避难所的那帮炮灰,都处理了吗?”
罗森点了点头:处理干净了。还能用的,已经编入外围,剩下的,直接处死了。
段坤满意地笑了笑。
陈翔宇,曾经的白帝六人之一,也是最后一个跟他争权的对手。那段日子,段坤睡得都不安稳,生怕半夜被人抹了脖子。直到他亲手把匕首插进陈翔宇的心脏,他才真正睡了一个踏实觉。
现在,白帝六人,死的死,散的散,跑的跑,就剩他段坤一个人,独揽大权。
现在,在清理掉队伍里的杂碎。白帝就能做到铁板一块,变成凶狠的狼群。
段哥,高平忽然开口,有件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最近外围有些异动。高平斟酌着用词,有几个小头目,私下里走得比较近,好像在……串联。
段坤的眼神冷了下来:串联什么?
这个……还在查。高平额头冒出一层细汗,不过我怀疑,跟豫省撤离有关。龙鳞小队的人,天天用无人机散布谣言,搞得人心惶惶,心思摇摆不定。
龙鳞小队。段坤念出这四个字,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野兽般的凶狠,陈鸣飞。
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余海和高平都不敢说话了。
龙鳞小队,这个名字在白帝内部已经成了一个禁忌。当初在五号安全区,陈鸣飞带着几个人,硬生生从白帝眼皮子底下逃了出去,还炸了车队的油罐,龙鳞小队仅仅三百多人,就杀了他们上千人,导致白帝内乱,战力大损。这件事,是段坤心里的一根刺。
上次更是在“同福避难所”外面,杀了津岛英树和聂少强。津岛英树死就死了,可是聂少强,还是挺不错的一个人,有野心,够忠心,就是有些着急了。
可惜!
陈鸣飞……段坤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匕首的刀柄,他要是敢来,我就让他有来无回。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段坤沉声道。
门开了,一个穿着白帝制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神色慌张:段哥,外面有个叫刘三的,说是车队的老人,有紧急情况要汇报。
车队?段坤皱了皱眉,刘三?什么来头?
中年男人想了想,说道:好像是当初五号安全区车队的一个小司机,跟着咱们南下的老人。
让他进来。段坤摆了摆手。
中年男人退了出去,很快,一个穿着脏兮兮制服、满脸谄媚笑容的男人小跑了进来。
正是那个小司机。
刘三一进门,一声就跪下了,声音激动得发颤:坤哥!坤哥!我见到龙鳞小队的人了!就在外围!
办公室里,四个人的目光同时聚焦在他身上。
段坤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狰狞的笑。
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