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没推辞，伸手接了，鸡蛋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塑料手套传到掌心，暖得他指尖发颤。
他看着王秀兰一瘸一拐地走远，裤腿卷着，脚踝上那片红肿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那是跑了八趟大厅磨出来的。
大厅里的玻璃门自动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把外面的冷风挡在了身后。
现场所有的局长眼神阴沉的可怕，但是却都不敢当场发作。
毕竟，官大一级压死人。
沈南这个市长，大了他们可不是只有一级。
这件事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下午三点，就传遍了南苏市所有的党政机关。
赵德贵是下午四点接到手下电话的，当时的他正在省政府一楼的食堂吃晚饭。
一碗羊肉汤，撒了把香菜，刚喝了一口，手机响了。
是大厅的副主任打来的，声音抖得像筛糠。
“赵主任，王秀兰的证办下来了，沈市长亲自盯着办的。”
“就在大厅里，好多老百姓都看见了……”
赵德贵的勺子“当啷”一声掉在碗里，羊肉汤溅了他一身，油点子沾在藏青色的中山装上。
他顾不上擦，抓起餐巾纸胡乱抹了两把，就往楼上李苏的办公室跑。
李苏的办公室在五楼最里面，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没声音。
赵德贵敲门的时候，李苏正在跟省工商联的会长通电话。
看见赵德贵那满头大汗的样子，顿时皱了皱眉，指了指沙发，示意他等会儿。
赵德贵不敢坐，就站在沙发边上，手里攥着公文包的带子，指节发白。
等李苏打完电话，赵德贵才凑上去，压低声音把王秀兰的事说了一遍。
末了又补了一句：“李省长，沈南这是搞个人英雄主义啊。”
“他堂堂一个市长，亲自去大厅办证，把我们这些职能部门往哪儿摆？”
“这不是明摆着打我们的脸吗？”
赵德贵说这些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委屈。
李苏靠在真皮座椅上，手指敲了敲桌面，他桌上摆着个相框。
那是去年他和陈柏年等几个老领导在政协活动中心打乒乓球的合影，相框擦得锃亮。
“我知道了。”
李苏的声音不高，但却带着股冷意。
“联名信的事之后，他对我们这边的人就有看法，这次是故意做给我们看的。”
“你回去先稳住，别跟他正面冲突，他推什么政策，你就应付什么，拖字诀，懂吗？”
李苏淡淡的看了一眼赵德贵。
赵德贵听后，眼睛都亮了。
连连点头，刚要转身走，李苏又叫住他。
“对了，跟下面的人打个招呼，别让记者乱写，尤其是省电视台那帮人，最近别让他们进大厅。”
李苏的眼神阴冷，让赵德贵浑身一颤。
“是，李省长，我这就去办。”
赵德贵赶紧低下头，快速的离开了李苏的办公室。
李苏虽然是这么吩咐了，但是当天沈南可是带着记者来的，就算赵德贵想防，也防不住。
第二天一早，《南苏日报》的社会新闻版就在头版头条报道出来了。
标题是《跑了八趟的证，市长一小时办妥》。
虽然没点名，但南苏官场的人都知道说的是谁。
这份报纸的影响力在快速的扩散着。
沈南当天就把钟诚叫到办公室，让他起草一份《关于推行“局长窗口日”的实施意见》。
要求就是，所有拥有行政审批权的部门，每周三必须有一名班子成员到大厅坐班。
所有审批事项当场受理、当场审核、当场办结。
特殊情况不能当场办结的，必须书面说明理由，超过三个工作日未办结的，视为默认通过，事后还要追究局长的责任。
接到任务后的钟诚，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但是，还有隐隐的担心。
看着领导那坚定的眼神，钟诚还是把心里的担忧给按了下去。
钟诚熬了两个通宵，把文件的初稿写出来，交到沈南手里的时候，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沈南坐在办公桌前，逐字逐句地看，逐字逐句的修改。
把“原则上应当办结”改成了“必须办结”，把“特殊情况可适当延长”划掉，换成了“无特殊情况不得超过一个工作日”。
这种模棱两可的，或者有容错余地的措辞是不可能出现在他这份文件中的。
改完后，他拿起桌上的旧照片。
那是他在青岚镇政务服务大厅拍的。
他还清晰的记得，当时他给一个老大娘办宅基地审批，，手里拿着刚办好的证，老大娘笑得满脸褶子。
沈南盯着照片看了半晌，抬头对钟诚道：“再加上一条，所有窗口必须悬挂审批事项清单和材料样本，老百姓照着准备就行。”
“如果老百姓已经准备好材料，谁再敢说材料不齐，我就追究他们整个部门的责任。”
沈南亲自带着整理好的文件去拜访了纪月明和林秋生两位大佬，得到了两位领导的批准，沈南直接让市政办把文件签发了下去。
就在这份文件签发下去的当天，整个南苏的局长圈炸了锅。
工商局局长老周回家跟老婆抱怨：“让我去坐窗口？”
“他沈南是不是疯了？”
“我当了二十年局长，什么时候干过这种活？”
“窗口的那破椅子硬得硌屁股，坐一天腰都直不起来。”
消防大队的大队长更直接，在局里的班子会上拍了桌子：“谁爱去谁去，我反正不去，让我去坐窗口，不是折辱我吗？”
赵德贵知道，时机到了。
当即，他便直接联络了这些局长们，联名给省政府写封信，反映这种情况。
最主要的是控诉沈南这种霸道，不民主的行为。
信是赵德贵起草的，七个有审批权的一把手签了字，递到了省政府办公厅。
信里说沈南的举措违反行政程序，容易造成审批混乱，影响机关正常办公秩序。
还列举了局长坐窗口导致局里日常工作停滞、审批权力下放导致监管缺失等一系列严重后果。
林秋生第一时间便收到了一封信，脸上的神色阴沉的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