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江辰回到住处,把那枚U盘插进了电脑。
天元系统同步启动了全盘扫描,七份卷宗的所有数据被逐页逐条地拆解开来。
数字版卷宗比他在会议室里看到的更详细,每一份都附带了完整的外围调查记录、证人访谈、监控日志和通信记录。
江辰花了整整四个小时,把每一份卷宗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真相洞察】配合【反间谍侦查】,让他在海量数据中找到了几个被所有人忽略的共同点。
七位死者,全部在去世前两周内收到过同一家学术期刊的审稿邀请邮件。
这家期刊叫《国际材料科学前沿》,是一家在欧洲注册的正规学术期刊,影响因子不低,每年发表的文章在学术界也有一定认可度。
这七份审稿邀请无论是行文格式还是措辞风格都完全一致,甚至还各自附带了论文原稿,看起来和任何一家正规期刊的审稿邀请没有任何区别。
但问题出在论文原稿上。
七篇论文原稿虽然主题各不相同,但它们的排版格式中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共同点——每一篇论文的参考文献引用格式里,都有一个不存在的数字对象标识符。
这个标识符的编码结构与常规doI完全不同,是某种自定义的数据串。
江辰用天元系统对这个数据串进行了解码,发现它实际上是一种极其隐蔽的“回执信号”——用来确认收件人已经打开了邮件,并且阅读了论文。
这不是审稿邀请,是死亡名单上的勾选确认。
还有一个共同点。
全部七位死者在案发前一周内,都曾在各自单位附近的咖啡馆或茶室里,与一个自称某投资机构技术顾问的人见过面。
见面之后,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在各自的学术社交媒体上发布了一条内容类似的动态——“最近有个新的研究方向很有意思,值得深入探讨。”
江辰把这条线索发给了老鹰。
十分钟后,老鹰回了一条信息:“七天,七条动态,措辞几乎一样。我们之前做外围调查时看到过这些动态,但没把它们联系起来。这几条动态之间有时间跨度和地域跨度,分散在不同的社交平台上,不做交叉比对根本发现不了。”
“有人刻意引导了这些动态。”江辰回复。
“是。那个投资顾问的身份我们已经开始排查了。所有见面都是通过邮件预约的,预约邮箱是临时注册的,服务器在境外,注册信息全是假的。”
“不用查了。”江辰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字,“这个人不存在。”
对面沉默了片刻,然后回了一个字:“是。”
江辰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
七个顶尖科学家,全部在被杀之前收到过同一封审稿邀请,全部在同一个时间段内见过同一个“投资顾问”,全部在见完面之后发了一条措辞相似的朋友圈。
这不是随机作案,这是一张被精心编织的网。
每一个环节都有专人负责——前端接触、信息确认、传递信号、执行清除。
有人在写钓鱼邮件,有人在扮演投资顾问套取行程信息,有人在把确认信号传递回总部,有人在按下注射器的扳机。
这不是一个杀手,是一整条专业的情报暗杀链。
而且他们的效率高得惊人——两个月,七个人,跨越五个省份,每一桩都做得天衣无缝。
如果今天不是他看到了那些针孔,这七条人命,就永远地留在了“意外事故”的档案里。
江辰关掉了台灯。
黑暗中,他看着天花板,把所有碎片重新拼了一遍。
这个组织在国内一定还有潜伏成员。
前端接触和信号确认这两个环节,不是从境外遥控就能完成的,必须有人在国内亲自执行。
那个扮演投资顾问的人虽然身份是假的,但他的脸是真的。
他和七位科学家见过面,留下了七段完全不同的见面记录。
能同时约到七个不同领域、不同城市、不同单位的顶尖科学家,这个人一定有某种身份掩护——一个看起来完全合法、不会引起任何人警惕的身份。
最有可能的身份,是一个在学术界或者投资圈有一定知名度,可以光明正大约见任何一位科学家而不被怀疑的人。
江辰把这个判断发给了老鹰。
老鹰回了一条信息:“我们也是这么想的。但这个人的身份掩护太深了。我们排查了所有和七位科学家有过接触的投资人和学术同行,没有发现任何交叉点。”
“不是没有交叉点。”江辰回复,“是你们的排查范围错了。他不是投资人,也不是学者。他可能是任何一个看起来完全无关的人——快递员、维修工、物业管理员、甚至是清洁工。”
消息发出去之后,老鹰那边沉默了很久。
“你的意思是,这个人从头到尾都在用不同的身份接触不同的人?”
“不是不同身份。”江辰打字的速度很快,“同一个身份,但不在你们的排查范围内。一个不会被任何科学家拒绝见面的人——比如,一个期刊编辑。或者一个科研项目评审员。”
“我马上查。”
十分钟后,老鹰发来一条语音消息,声音听起来比之前更加凝重。
“查到了。七位科学家在案发前都参加过同一个国家级的联合研究项目,项目名我不能在电话里说。这个项目的评审组一共十二个人,其中有一个人的名字,出现在了七位科学家单位附近所有酒店的入住记录里。”
“他叫什么?”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这不是我不信任你——是规矩。”
“我理解。”江辰没有追问,“你们查你们的,我打我的。我需要知道一件事:那些还活着的、参与过这个项目评审组的科学家,还有多少人?”
“在评审组名单上的科学家,除了已经出事的七位,还有五个人。我们已经安排了人暗中保护。”
“不够。暗杀名单还没有结束。那个人还在国内,他还会继续动手。”
“我知道。”老鹰的声音很低,“但关键是,我们不知道他下一个目标是谁,也不知道他会用哪种方式下手。”
“让我去。”江辰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老鹰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要怎么去?”
“你们之前说,想让我帮忙找出那个找不到的活口。”江辰站起身,走到窗前,“我现在有个更好的主意——与其去找活口,不如让活口来找我。”
“什么意思?”
“那个组织的下一个目标,一定还在这五个人里面。与其等着他们动手,不如我亲自去当那个目标。”
老鹰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你是说——卧底?”
“我是海外归来的材料学博士。”江辰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敲,“有完整的学术背景,有发表记录,有海外工作经历。最重要的是——我刚刚申请加入了那个联合研究项目。简历已经发出去了。”
老鹰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的简历能过审吗?”
“能。”江辰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那份由天元系统生成的一整套虚假学术履历,嘴角微微勾起,“我现在的名字叫沈默。麻省理工材料学博士,在德国的马克斯·普朗克研究所做过三年博士后,去年刚回国。目前正在求职。”
“这身份能撑多久?”
“撑到他们来找我。”
三天后。
江辰——或者说沈默——站在了一栋崭新的科研大楼门口。
这栋楼位于某市高新技术开发区,是一个涉密科研单位的驻地。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打着条纹领带,鼻梁上架着一副金属框眼镜,头发剪短了,还染成了棕色。
他的步态、站姿、说话的语气,甚至握手的力度都和以前完全不同。
曾经那个能把虚空女王一拳砸进黑洞的江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文质彬彬、甚至看起来有些瘦弱的年轻学者。
当他走进人事部办公室递交入职材料的时候,连在门口值班的老侦查员都愣了足足三秒才认出他。
“沈默博士,欢迎加入我们的团队。”人事部主管递过来一叠入职表格。
“谢谢。”沈默接过笔,填下了那个不属于任何人的名字。
他的办公位被安排在实验楼的第三层,靠窗,阳光很好。
对面是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实验员,旁边是一个说着四川话的行政大姐。
办公室里的氛围平平无奇,和全国任何一家科研单位没有任何区别。
但沈默知道,在这间看似普通的办公室里,有一双眼睛正在盯着他。
入职第一天的下午三点十七分。
当沈默端着咖啡杯从茶水间走出来的时候,走廊尽头的一个身影让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是一个清洁工。
穿着灰色的工作服,推着一辆清洁车,正在走廊拐角处拖地。
他的动作很专业,拖把来回的幅度均匀有力,看起来和其他任何一个清洁工没有任何不同。
但沈默的【隐蔽感知】技能在这一刻发出了一个微弱的信号。
很低。很浅。
像是草丛里的蛇,在你看到它之前,它已经看到了你。
沈默回到工位上,打开电脑,调出了人事系统里所有后勤人员的档案——这是老鹰提前给他开的后台权限。
清洁工,刘大伟,四十二岁,本地户籍,三年前入职。
档案很干净,高中文化,之前在两家物业公司干过,没有任何违规记录,年度考核全是“良好”。
太干净了。
像一面擦得太亮的镜子,看不到一丁点瑕疵。
沈默在刘大伟的档案上画了一个圈。
当天下午,他故意在离开办公室时没有注销电脑。
十分钟后,当他从楼下取完快递返回时,看到刘大伟正站在他的办公位旁边,用抹布擦着桌面。
那台没注销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份正在修改的实验数据报告。
沈默走进去的时候,刘大伟抬起头朝他微笑了一下。
“沈博士,您的桌子擦干净了。”
“谢谢。”沈默回以一个标准的、略带点恃才傲物的年轻学者式微笑。
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沈默的【隐蔽感知】发出了第二个信号。
比刚才更强,更清晰。
那是一种经过长期训练才会形成的,对危险的直觉判断。
这个推着清洁车的刘大伟,不是清洁工。
他的虎口有茧,位置不在清洁工常年握拖把的地方,而在食指和拇指之间——那是长期握枪才会磨出的茧。
沈默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他没有回头。
只是在心里,给那条毒蛇画上了一个完整的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