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大长老职责的一部分——在需要冲锋的时候冲锋,在需要撤退的时候撤退,在需要蛰伏的时候,把自己变成一块埋在冻土下的石头,等待春天的到来。
她寄希望于安萨斯这片土地能够继续容纳生活在黑暗中的血族。
安萨斯是血族在布伦托尔大陆上最后的几个稳固据点之一,这里的自治领地位意味着帝国军队无法直接驻扎,这里的传统贵族势力与血族之间有长达千年的博弈历史,彼此知根知底,反而形成了一种脆弱的平衡。
既然如此,那么联姻就是必要的。
政治联姻是最古老的外交手段之一,在血族和人族的关系史上,成功的联姻可以在不流血的情况下完成利益绑定,比打赢一场战争更划算。
海瑟起初的想法很简单——命令某个高等血族直接和安萨斯的贵族联姻。
她甚至已经拟好了几个候选者的名单,都是血族中年轻俊美、忠诚度高、擅长伪装人族社交礼仪的好苗子。
但她很快就发现这条路走不通。
老大公去世之前将权力交接做得格外漂亮,她不得不承认,伊卡洛斯的父亲是一位罕见的政治天才——他在生前不仅将安萨斯的法统根基扎得极深,而且在现实层面上,几乎所有的地方实力派都在他去世前后被重新洗了一次牌。
小公爵伊卡洛斯不论在法统上还是在现实上,都是安萨斯本土势力所拥护的唯一对象。
血族在安萨斯扎根的确悠久,但也正因为悠久,血族高层和人族高层之间的相互了解远比其他地区要透彻。
人族知道自己需要防备什么,血族知道自己无法渗透什么。
有人说,这世界上最坏的事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海瑟看到一份关于安萨斯贵族圈人脉网络的分析报告后,她在报告边缘用红笔批了四个字——恰恰相反。
她认为世界上最坏的事恰恰是你中没我,我中没你。
血族虽然可以通过收买、威胁或寄生来渗透人族的中下层贵族,但上层的权贵圈子被牢牢锁死。
公爵府、几大伯爵家族、以及他们之间的姻亲网络构成了一个闭环,外人想要挤进去,需要花的时间比海瑟的计划周期更长。
而人族高层在血族中同样没有渗透——他们不知道血族高层想要做什么,不知道海瑟手中握着怎样的底牌,甚至不知道血族内部正在进行着一场持续千年的清洗。
双方对彼此而言都像是一个黑盒,你能看到盒子外面的指示灯在闪烁,但你永远猜不准盒子里面到底在跑什么程序。
这种信息不对称导致博弈趋向于激烈残酷——因为不知道对方的底线,所以每一次试探都可能被误判为进攻,每一次进攻都可能演变成全面战争。
而就在这个时候,伊卡洛斯——这个在老大公死后即位安萨斯大统的俊美青年——闯入了海瑟的视野。
这不是海瑟主动去找的,她只是在收集安萨斯高层情报时,不可避免地看到了他的名字,然后是他的画像,再然后是他在公开场合活动的记录。
伊卡洛斯的联姻对象是曾经老大公麾下忠诚将领的后代,单论辈分,他的妻子比伊卡洛斯要小整整两代。
两边举办的婚礼很是盛大,海瑟在血都通过远程监视法阵看了那场婚礼的片段——年轻的公爵穿着一身白金色礼服,站在教堂的圣坛前,挽着新娘的手,脸上的表情得体而疏离。
她们婚后的生活似乎并不幸福。
海瑟的情报网络持续传回一些零星的细节:新大公巡视领地时绝不会带上大公夫人,而大公夫人在举办晚宴时也绝不提起她的丈夫。
两人在公爵府中的作息时间几乎是完全错开的,像是同一屋檐下的两个房客。
这种政治联姻彼此当然不会幸福,但对于安抚贵族与维护统治确实极其有效——除非他们之中的一方去世。
而刚好,没有超凡力量傍身的公爵夫人在生下嫡长子、完成自己的使命之后便与世长辞。
产房里的消息传到血都时,海瑟正在批阅当月的资源调度表,她放下笔,看着窗外的月亮,想了很久。
伊卡洛斯大公成了鳏夫。
海瑟认为这是一个好时机。
不是趁虚而入的“虚”——她没有那么低级。
她看到的是安萨斯高层权力结构中裂开的一道口子,这道口子如果不填补,别的势力会来填补;如果填补的方式不对,会成为新一轮动荡的导火索。
而填补这道口子的最佳人选,就是血族。
并且她刚好需要一个打入安萨斯内部的好机会。
为此,她动用了安插在安萨斯高层贵族中的唯一棋子——费拉德家族。
这个家族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一千年前,一位高级血族在安萨斯贵族圈中潜伏下来,之后血脉在代际间不断稀释,但始终保持着一个微弱的血族身份标记和一份被秘密传递的忠诚。
在很长的时间里,费拉德家族都隐藏在安萨斯高层贵族之中当一个小透明,不争不抢,不出风头,只是默默地把每一代的情报传递给血都。
直到近几十年魔王军大举入侵,费拉德家族在战争中英勇奋战,牺牲了多位族人,才重新成为安萨斯贵族圈中亮眼的军事权贵。
一个中兴的军事贵族希望同安萨斯大公打好关系、登上同一条船,从而长久保住家族利益——这理由无可挑剔,且无懈可击。
海瑟摇身一变成为了费拉德家族高冷美艳的远房亲戚。
她在费拉德伯爵的族谱上被安插了一个合理的位置——伯爵的亡兄的遗孤,从小在外地长大,因为父母双亡而回到宗族认祖归宗。
费拉德伯爵正式收她为义女。
她在公爵夫人的葬礼上登场,以普通贵族女孩儿的身份同伊卡洛斯接触。
一切都按照计划推进,每一步都经过了反复推演。
老实说,海瑟在此之前并未亲眼见过伊卡洛斯的真正形象。
动用窥探魔法很容易惊扰史诗阶的强者,而她不想在第一步就冒任何暴露身份的风险。
画师绘制的那些挂在公爵府走廊里的肖像画她也看过几幅,但那些画像要么过于正式——大公正襟危坐,表情僵硬,要么过于理想化——画师显然在光影和线条上做了过度的美化处理。
画师的手永远无法真正呈现一个活生生的美人的风采。
所以海瑟第一次见到伊卡洛斯本人时,她在大脑空白了大约半秒之后,才重新启动了思考。
映入她眼帘的,是一位微微颔首的忧郁美人。
那天的葬礼上下着小雨,玄色的丧服被雨雾濡湿之后颜色更深,贴在青年身上,将他腰身的弧线收拢得格外清晰。
青年撑着黑色的伞站在那里,微微佝偻着身形,目光落在尚未填土的墓穴上。
他的睫毛很长,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投出一小片淡色的阴影,嘴唇是浅粉色的,微微抿着,像是想说些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忧郁的眉眼之间凝聚着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淡漠感——不是傲慢,不是冷漠,更像是已经被某种东西伤得太深,所以提前把所有的门都虚掩上了。
海瑟在心中发出一声叹息。
早逝的公爵夫人是个没有福气的家伙,连此等尤物都把握不住。
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她心里某根一直绷得很紧的弦悄然松动了一下。
她自己没有察觉到。
她当时以为那只是对计划进展顺利的满意,目标的外表条件超出了预期,这意味着后续的情感渗透将更容易展开。
“你好,公爵阁下。我想你需要这个。”
搭讪自此而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