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瑟专心致志地开展属于她的计划。
她扮演的角色经过精心的设计:高冷,但不冷漠;有距离,但不疏远;对其他人淡然处之,唯独在公爵面前偶尔展露那一丝被藏得很好的温柔。
庄园聚会上的偶遇,她站在月季花圃前回头,正好撞上他的目光;
后花园里的赏月,她捧着风灯从夜色中走来,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马车里的教导——费拉德伯爵安排了她来指导公爵府新采购的一批马车礼仪,她坐在伊卡洛斯对面,手指轻巧地整理着他领口的系带,动作自然得像是已经重复过无数遍。
海瑟扮演得毫无破绽。
她甚至开始在独处时享受这个角色的细腻——那些在血都长老殿里永远不可能出现的闲谈,那些关于花的品种、月的圆缺、飞龙的脾性和骑士训练的琐碎话题,在她和伊卡洛斯之间像小溪一样自然而然地流淌。
经历过一次失败婚姻的伊卡洛斯最看重的是什么?
海瑟很快就摸到了答案。
是回应。
确切而言,是那种“活人”的感觉。
他曾经的亡妻比海瑟伪装的形象还要淡漠——那是一个枯燥乏味的女人,每天的生活轨迹像是被刻在石板上的固定程序,绣花,偶尔在书卷上写几行记录生活的随笔,一天到晚说的话用两只手数得过来。
伊卡洛斯曾经试图用自己的温度去融化那块冰,他给她买过礼物,在她生日时安排了小型的音乐会,甚至偷偷在她的书案上放过一束从后花园摘的月季。
但所有的热度都像是投进了一口深不见底的井,连一个水花都没有溅起就沉没了。
她从不回应,从不反馈,从不告诉他那些心思是触动了还是打偏了。
最终,被冻伤的反而是他自己。
而海瑟给他的感觉截然不同。
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不多不少,刚好够让他觉得自己被尊重,同时又不觉得被冷落。
更重要的是,她让他看到了一种特别的信号:我虽然对这个世界高冷,但我愿意为你一个人展颜。
这种反差感在伊卡洛斯的感知中被放大了无数倍。
他觉得自己是特殊的,是被某个人真正在意着的。
不是因为他佩戴着安萨斯大公的印戒,不是因为他体内流淌着史诗阶生命骑士的力量,而是因为他是伊卡洛斯——这个有着一张比美人还要美的面庞、时常被人误认为女子、在自卑和骄傲之间反复摇摆的男人。
这张脸曾经是他最深的自卑根源,是他前一段婚姻失败的直接原因,是他照镜子时想要移开目光的冲动。
但和海瑟在一起时,这张脸却成了最珍贵的宝藏之一。
因为海瑟看他的方式和其他人都不一样——她看着他时,眼睛里有一种专注且不加掩饰的欣赏,像是在看一件被上天格外偏爱的作品。
一开始海瑟真的只是想按计划行事。
她反复告诉自己,这是为了血族的未来。
每一个计划的步骤都有明确的编号和对应的预期效果:第一步,接触;第二步,建立情感联系;第三步,推动联姻提案;第四步,通过婚姻绑定渗透入安萨斯高层。
然而很快,她就发现一切都在朝着失控的方向狂飙突进。
她没有预料到伊卡洛斯会如此认真地听她说话。
那些在马车里的闲聊,在月季花圃前的驻足,在钟楼顶层并肩等待日出的沉默——每一个微小的互动都像是在某个她没有设防的方向上打开了一扇门。
她也没有预料到自己会如此渴望那些互动。
她开始发现自己在结束一天的伪装之后,回到费拉德庄园分配给她的那间安静卧室里,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回想和他有关的画面。
他的侧脸在月光下的轮廓,他骑着飞龙降落在训练场上时英姿飒爽的姿态,他在没人注意时偷偷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的笨拙模样。
她发现自己晚上不再是为了复盘当天的行动而翻看这些记忆,她只是单纯地想再看一遍。
她们互诉衷肠。
海瑟坦白了一部分真实的自己——不是血族大长老的那部分,而是海瑟这个人。
她告诉他她喜欢在夜晚独自看月亮,因为月亮不会说话但会倾听;
她告诉他她不太喜欢太吵闹的场合,因为人太多的时候她总会下意识地数人头和计算威胁等级——她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改成了“因为人太多的时候我会有点紧张”。
伊卡洛斯相信了,而且认真地告诉她,以后晚宴上如果她不想待太久,他会提前安排马车送她回去。
她们在月下拥吻。
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圆很亮,后花园里的月季在夜风中散发出淡淡的甜香。
她本来只是想说一句晚安,但他忽然伸出手,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轻轻拨开。
美人的手指触碰到她额头的温度不偏不倚地传到了她身体深处某个她以为早就被冻结的地方。
然后她踮起脚尖吻了他。
她分不清那是计划中的一步还是她只是想这么做。
她们举办了婚礼。
那场婚礼办得很低调,只有安萨斯最核心的几个权贵家族出席。
她穿着白色婚纱站在他身边,司仪念着那段关于相爱与相守的古老誓词,她觉得那些词语忽然变得比任何血族古语都更沉。
她们在床榻上酣畅淋漓,她在黑暗中摸着他的脸颊,一遍遍地用手指描摹他眉眼的轮廓,像是在确认这一刻的真实性。
她们好像真的成为了寻常的夫妇。
这种平静的滋味让海瑟不由自主地沉沦。
在大长老的位置上她太劳累了——每天都是批阅不尽的文书、开不完的会议、处理不尽的氏族纷争,永无止境地计算和权衡,在每一个选择面前都要先想到几十万同胞的生存。
而扮演伊卡洛斯妻子的角色,却可以让她短暂地逃离现实世界的藩篱。
在公爵府的后花园里,在钟楼顶层并排坐着的石凳上,在那些深夜无人打扰的寂静中,她找到了一方可以容纳自己的净土。
在那里,她不需要做任何决策,不需要背负任何使命,只需要做一个人,一个被某个人温柔地爱着的女人。
她是什么时候意识到猎物已经不是猎物的?
大概是在某一次她坐在钟楼上,发现自己在等伊卡洛斯回来。
那不是出于计划需要,她不需要等他回来才能推进任何步骤,而是她单纯地想看到他。
那一刻她坐在石凳上,手里捧着一本没有翻动的书,眼睛盯着东边天空的云层,在等一头载着她丈夫的飞龙从云层中钻出来。
她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在心底说了这样一句话,那声音里有释然,有无奈,还有一丝她不肯承认的甘甜。
“我是贪婪的猎手,可不知何时,我却变成了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