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景和六年,四月初三。
昆仑山脉,一线天关隘。
此处海拔已逾两千一百丈,空气稀薄得像是一层近乎透明的蝉翼,每一次呼吸,冷冽的寒风都像是细小的钢针,顺着鼻腔直刺肺泡。
在凡人的传说中,这里是“天人之隔”,是连飞鸟也无法逾越的禁地,因为这里的游离粒子——即所谓的灵气,浓度高到了一个令人发指的地步。
这些高能粒子在万米高空剧烈摩擦,形成了经久不散的淡蓝色电离层,任何试图飞越的凡物,都会在瞬间被高频电流化为焦炭。
然而,此刻的昆仑云海之上,正上演着一场毁灭常识的入侵。
“进气压力读数:零点四二个标准大气压。预热格栅工作正常,开启封闭式内循环供氧系统。”
“长风三号”原型机的加压座舱内,飞行员韩铁用力扣下了脸上的皮质呼吸面罩。
随着“咔哒”一声清响,面罩边缘的密封圈死死地勒进了他那布满胡茬的皮肤里。
在他的背后,背负着两个沉甸甸的、由精钢打造的高压氧气瓶,这种设计极其笨重,但在此时的叶玄看来,这是大周飞行员唯一的“免死金牌”。
“王爷,这帮神仙飞得可真轻巧。”韩铁通过无线电发送着低频电流信号,声音在加压舱内显得有些发闷。
在飞机的舷窗外,海拔六千米的清澈天空中,成百上千名昆仑宗的剑修如同一群敏捷的银鱼,在淡蓝色的电离云中穿梭自如。他们不带任何呼吸装置,单薄的青色道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身体周围环绕着一层由“生物高能纤维”强行吸纳灵气而形成的淡紫色护膜。
那就是御风而行。
而在他们后方,大周的“黑云集群”正像是一块在洁净画布上疯狂蠕动的墨渍。
那是十二架重型喷气式原型机,以及后方跟随的三艘被铅板包裹的巨型飞艇。
每一架战机的尾部,喷吐出的都不再是单纯的废气,而是混杂了高浓度粉碎铅粉、硫化物以及未经脱硫处理的煤焦油烟雾。
叶玄坐在“长风一号”指挥机的加压舱内,手中捏着一卷暗红色的温度感应记录。
“从来就没有什么御风而行。”叶玄透过防弹玻璃,冷冷地注视着那些在云端盘旋的剑修,“那只是空气动力学给这个世界的进化,开了一个充满恶意的玩笑,他们以为在呼吸清灵之气,其实只是在高效地摄入一种不属于凡人的高能燃料。”
他缓缓推下推力杆:“既然他们离不开这口气,那我们就给这片空气,加点杂质。”
“孽障!竟敢污我昆仑净土!”
一声如雷鸣般的怒喝在万米高空炸响,那是昆仑宗的一名内门长老,他脚踏一柄通体散发着幽蓝寒光的长剑,身形在空中拉出一道近乎折角的锐利轨迹,瞬间便掠过了一架大周侦察机的侧翼。
剑光如织,在那架飞机的铝合金机翼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割痕。
“王爷,那飞剑的速度不对劲,机动性超过了液压控制的极限!”刘痴在后方的通讯频道里惊叫。
玄机子此时正死死盯着一台由叶玄设计的高倍粒子频率捕捉仪。在那只有半寸大的透镜后面,飞剑那层神圣的外衣被物理规则剥离得干干净净。
“王爷,我看清楚了!”玄机子握着算筹的手在剧烈颤抖,“那飞剑根本不是靠什么剑气飞行的,那材质……是某种极高磁导率的生物合金!而那剑修的大脑皮层,正在发出一种极其规律的电磁波。”
他飞速在记录本上勾勒出波形:“这根本不是什么‘心剑合一’,这只是一个极其原始但又极其高效的短波脑电信号传输系统,那把剑,其实就是一个受脑电波遥控的带有自寻标功能的生物引导头!”
“只要我们的电子噪声发生器功率够大,就能让这些飞剑变成没头苍蝇。”
叶玄听着玄机子的复盘,没有说话,只是按下了操纵杆旁的一个黑色按钮。
那是工业干扰塔的启动键。
“长风”集群的每一架战机下方,原本挂载航弹的挂架上,此时各悬挂着一个巨大的布满了密密麻麻喷嘴的圆筒。
随着指令下达,那些圆筒瞬间过载,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排气声。
“嘶——!!!”
一股由极细的石墨烯颗粒、液态高熵废液以及高硫粉尘组成的黑色洪流,瞬间在万米高空爆散开来。
原本纯净得如同蓝水晶一样的昆仑高空,在几秒钟内被染成了一片混沌的灰黑色,这些细微的工业杂质在遇到高浓度的灵气粒子后,产生了剧烈的“电化学中和反应”,形成了一种极其黏稠、带有强腐蚀性的尘埃云。
那名正欲再次冲锋的昆仑长老,一头扎进了这片黑色的尘埃云中。
在那一瞬间,他感到自己周身的灵气护膜发出了刺耳的“滋滋”声,那些原本如水般温顺的灵气,在混入了石墨粉尘后,瞬间变成了无数颗微小的、正在剧烈放电的导电介质。
“咳……咳咳!”
长老突然感到肺部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他习惯了呼吸那种纯净的高能粒子,他体内的“生物高能纤维”已经进化到了极度精密且脆弱的程度,当那些带有铅粉和硫化物的杂质顺着他的呼吸进入肺泡时,那些微小的颗粒迅速附着在他那如蛛网般细密的纤维上。
就像是一台精密的航空发动机,在全速运转时被吸入了一大把生石灰。
“不……这不是毒!这是……这是污秽!”
长老发出凄厉的尖叫,他想再次调动体内的丹田能量,但他的肺部已经因为物理性的能量代谢闭锁而开始迅速衰竭,他咳出的不再是清纯的真气,而是混合了铅灰和焦油的黑色胶质。
由于失去了能量维持,他脚下那柄依赖电磁引导的飞剑瞬间失去了准头,飞剑发出一声哀鸣,在空中毫无规律地打起了旋。
“砰!”
一声沉闷的物理撞击声。
这名在昆仑山上苦修了两百年的谪仙人,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浮力,他像一块沉重的生铁,带着满脸的惊恐与由于缺氧而产生的酱紫色,笔直地摔进了下方厚重的云海之中。
没有任何法术能救他,因为他的“燃料系统”已经被物理性地堵死了。
这在医学上有一个最朴素的解释:由于吸入过量工业粉尘导致的急性能量代谢衰竭,简而言之,就是工业性尘肺病的瞬间爆发。
在“长风一号”的舷窗外,类似的景象正在不断上演。
那些不可一世的剑修,在面对大周的钢铁机群时,本以为是一场降维打击的屠杀。
可当这片高空不再“纯净”时,他们所有的优势都变成了催命的符咒。
大周的飞行员穿着厚重的抗压服,吸着气瓶里的氧气,虽然笨重,却有着极高的环境适应能力,而那些追求“极致纯净”的修仙者,一旦环境发生熵增,他们的文明便会在瞬间坍塌。
“王爷,这仗打得真脏啊。”刘痴看着监视器里一个个坠落的红点,忍不住感叹道,“但这省钱。培养一个这种级别的剑修,得耗费百年的灵药和心血;可咱们制造一枚这种粉尘弹,算上人工和原料,也不过是三两银子。”
“刘痴,记住。战争从不是比谁的手段更漂亮。”
叶玄盯着仪表盘上正在疯狂跳动的参数,声音冷硬得不带一丝感情,“战争比的是谁的‘系统容错率’更高。他们为了追求个体的强大,把自己进化成了只能在温室里生存的瓷器。而我们,要把这个世界变成一个装满铁矿石的熔炉。”
“哪怕只是一粒灰尘,只要用对了地方,也能让所谓的神灵窒息。”
就在这时,指挥舱内的警报声突然变成了尖锐的长鸣。
“红外监测器读数异常!王爷,看昆仑山中心!”夜枭那带着惊恐的声音从无线电中传来。
叶玄猛地转头。
只见远处那座常年隐没在云雾中的昆仑祖师堂——那座传说中悬浮在半空,由无数灵脉支撑的白玉宫殿,此时竟然开始像一朵失水的干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扭曲与枯萎。
所有的灵光都在那一瞬间消失了。
不仅如此,整座昆仑山脉那浓郁得几乎液化的灵气,此时竟然像是一个巨大的漏斗,正疯狂地向着地底深处收缩。
“他们在收缩能量?”玄机子尖叫道,“不对!他们是在……他们在主动格式化!”
叶玄感到自己后颈那个已经剥离的部位,再次产生了一种来自地壳深处的、高频的颤动。
那是整个星球的灵脉网络正在被某种最高权限强行重置的信号。
“收割机不再只割庄稼了。”
叶玄死死抓住操纵杆,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他们准备把这块地也一起翻过来,以此换取毁灭一切的终极算力,传令全军,不计损耗,所有的钻地弹立刻装填。在他们完成‘系统重装’之前,我们要把他们的主板拆了!”
在那片被黑烟染透的苍穹之下,大周的飞行集群像是一群追逐腐肉的秃鹫,调转机头,向着那座正在坍塌的白玉宫殿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而在地平线的尽头,昆仑山的积雪由于地热的剧烈波动而开始大面积崩塌。
在这个充满油垢与血腥味的下午,凡人正式向神灵的总机房,递交了辞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