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仍斜照在城南十字街头，青石板路面上的热气微微晃动，街边小贩的叫卖声比先前低了些，午后的喧闹正缓缓退潮。老李站在空地中央，粗陶碗摆在脚边，铜钱已积了小半碗底。他刚讲到张将军如何教兵士种菜、修房、救百姓，声音平稳而有力，纸页在他手中轻轻翻过一页。
几个孩童从街口跑来，脚步急促，脸上带着汗，手里还攥着竹竿和破扇子。他们挤进人群最前排，仰头望着老李，眼睛亮得像星子。其中一个穿补丁裤的小男孩叫小石头，喘着气问：“老李爷爷，您刚才说张将军把自己的干粮分给老百姓，是真的吗？”
老李低头看着他，笑了下，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怎么不是真的？那老汉饿得只剩一口气，张将军背他上担架时，自己也三天没吃饱。”
小石头抿了抿嘴，忽然转过身，对着身后几个同龄孩子大声说：“你们听见没？张将军连饭都让给别人吃！”他举起小竹竿当醒木，往旁边石墩上一拍，“啪”的一声，引得周围孩子哄笑起来。
“我也要讲！”另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跳出来，站上矮石阶，清了清嗓子，“那一夜，月黑风高，张将军带兵走山路，马蹄裹布，不点灯也不说话——”她学着老李的样子挥了下手，声音虽稚嫩，却一字一句说得认真。
有人轻笑出声。一个路过的挑夫摇摇头：“小孩瞎编呢，哪有这么神的事。”
小女孩脸一红，声音低了下去。小石头立刻站到她身边，挺起胸膛：“我没瞎编！我昨儿就听老李爷爷讲过，火烧船库那一战，张将军用羊群引开倭寇，自己带人绕后山，一把火把敌人的船全烧了！”
“对！我也记得！”又一个穿灰布衫的男孩喊道，“我还记得张将军背老爷爷上担架，路上摔了一跤也不撒手！”
孩子们你一言我一语，渐渐围成几个小圈，有的拉着小伙伴蹲在墙根下讲，有的爬上石墩模仿说书动作。童声清脆，夹杂着笑声和争论，街头一角顿时热闹起来。
老李没有打断，只是静静看着。他见一个小女孩讲到“张将军背老爷爷”时，声音忽然哽住，眼眶发红，便轻轻点了点头，低声对身旁一位抱着孩子的妇人说：“他们记得最动人的地方。”
那妇人听了，也点点头：“是啊，大人讲功名，孩子讲良心。”
不远处，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老妇正卖糖糕，她停下手中的活，听着孩子们的声音，忍不住笑了：“连娃都会讲张将军了，这名字算是扎进人心啦。”
可也有家长不以为然。一个提篮子的汉子路过，听见自家孩子正站在石墩上大声讲述“张将军夜袭”，皱眉上前一把拉下：“胡闹什么！大中午不在家吃饭，跑这儿喊叫？”那孩子被拽得踉跄一步，还想回头喊，被父亲拽着胳膊硬生生拖走了。
另一个穿蓝布衫的母亲也赶来，牵起女儿的手就要走：“别在这儿丢人现眼，小孩子懂什么英雄？”
孩子们面面相觑，有些退缩了。小石头站在原地没动，攥紧了手里的竹竿。
老李这时合上纸页，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开：“这些孩子讲的，都是真事。”他顿了顿，看向小石头，“你上来，站这儿，咱们一起讲一段。”
小石头睁大眼，迟疑了一下，在众人目光中慢慢走上前，站在老李身边。老李把手搭在他肩上，翻开纸页，指着其中一段说：“来，你说说，张将军为什么要教士兵种菜？”
小石头深吸一口气，大声道：“因为仗打完了，地要有人种，屋要有人修，百姓的日子才能过下去！”
老李点头：“对。打仗是为了护人，不是为了杀人。这道理，你们都懂。”
孩子们齐声应道：“懂！”
老李笑了笑，抬高声音：“那你们谁还想上来，跟大家讲一段？”
话音落，好几个孩子举起了手。一个瘦小的男孩抢先爬上石墩，拿着破扇子一挥：“话说那一回，张将军巡查海岸，发现村子被洗劫，只剩一个老汉躲在地窖里……”他讲得磕磕绊绊，漏了好些细节，但神情专注，手势模仿得有模有样。
越来越多的孩子加入进来。有的两人一组，一个讲一个演；有的围坐一圈，轮流复述昨晚听来的故事片段。街头仿佛一下子多了好几处“说书场”，童声此起彼伏，笑声不断。
先前拉走孩子的那位汉子站在街角，本要离开，却被儿子的声音拽住了脚。他听了一会儿，见孩子讲的是张将军如何分粮救人，语气认真，眼神发亮，竟没再上前打断，只默默站了片刻，转身走了。
那位穿蓝布衫的母亲也没急着走。她蹲下来，轻声问女儿：“你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老李爷爷讲的。”小女孩仰起脸，“张将军是个好人，他不让士兵欺负老百姓，还教他们盖房子。娘，等我长大了，也要当这样的将军。”
母亲怔了怔，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没再说什么。
人群外围，一个背着柴筐的老农停下脚步，听着孩子们的声音，忽然开口：“那年南溪火攻，我爹亲眼见过火光冲天，说足足烧了半宿。”他转向身边人，“原来这故事还能传到娃娃嘴里。”
消息渐渐传开。原本散去的人又陆续回来，还有些住在附近巷子里的居民闻声走出家门。一个卖豆腐的老汉特意搬了条长凳坐下，一边听一边点头。两个挑夫干脆放下担子，靠在墙边听得入神。
老李的陶碗里，铜钱越积越多。一个穿短打的旅人走过，听完一段后掏出几枚钱投入碗中，笑道：“讲得好，连孩子都记住了，这英雄才算真正活下来。”
小石头讲完一段，跑回老李身边，喘着气问：“老李爷爷，我讲得对吗？”
“对，一点没错。”老李拍拍他的肩，“你还想再讲吗？”
“想！”小石头用力点头，“我要回去告诉我弟弟妹妹，让他们也听！”
“去吧。”老李笑了，“多一个人知道，张将军的事就多一分真。”
小石头转身就跑，边跑边喊：“阿弟！阿妹！快来看我讲张将军！”几个孩子追着他跑了出去，身影消失在街角。
可不过片刻，他们又回来了，身后跟着一群更小的孩子，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才五六岁，一个个睁大眼睛，怯生生地站在人群外。
“我们想听。”一个梳双髻的小丫头小声说。
老李招了招手：“来，站前头。”
孩子们挤上前，围成一圈。老李重新打开纸页，声音温和下来：“好，咱们接着讲。那一回，张将军带兵驻扎村外，看见田里荒着没人种，就召集士兵——”
他还没说完，一个小男孩突然举手：“我知道！他说，当兵的不能只懂打仗，还得懂护人！”
老李笑了：“对，就是这句。”
孩子们安静下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阳光照在他们脸上，映出一张张专注的小脸。有人攥着衣角，有人咬着手指，还有个最小的趴在哥哥背上，耳朵竖得高高的。
老李继续讲下去，声音不急不缓。他讲张将军如何教士兵挖渠引水，如何帮村民修屋顶，如何在寒冬把自己的棉衣送给冻伤的老兵。每讲一段，就有孩子轻声复述，像在心里刻下印记。
街边的糖糕老妇不知何时端了张小桌出来，摆上几块糖糕，招呼孩子们：“听书的娃，来吃块糖，润润嗓子。”
孩子们不敢接。老李替他们道了谢，说：“等他们讲完，一人一块。”
“该吃！”老妇笑着说，“讲英雄的人，不该饿着肚子。”
日影西移，街头的风凉了下来。老李的纸页翻到了一半，粗陶碗里的铜钱已快满。他站在原地，身形微驼，但脊背依旧挺直。身边围着一圈孩子，有的坐着，有的站着，还有一个趴在石墩上，手托着腮，听得入迷。
远处又有脚步声传来，几个背着书包的学童结伴走来，听说这儿讲张将军的故事，立刻挤进人群。一个戴瓜皮帽的小胖子踮着脚问：“讲到哪儿了？快让我听听！”
老李抬起眼，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眼前一张张年轻的脸。他没停顿，也没收尾，而是轻轻翻过一页纸，清了清嗓子，声音依旧平稳：
“接下来这一段，说的是张将军如何教兵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