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在城南的十字街头，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白，街边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一个身影从窄巷深处缓缓走出，脚步起初有些迟疑，像是踩在湿滑的泥地上，一步一顿。老李低着头，肩上的布袋沉甸甸地压着肩膀，手一直插在袋里，攥着那块醒木，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走过铁匠铺，叮当声一下下敲在耳膜上，节奏熟悉得像某种鼓点。他忽然停住，抬头望了一眼铺子里飞溅的火星，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昨儿傍晚，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伸手摸纸页时的眼神，猛地撞进脑子里——干净、亮堂，像是能照见人心底的灰。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胀得发闷，但那股闷气没往下沉，反而往上顶，顶到喉咙口，变成了一声轻咳。他不再往前踱，而是径直走向街心那片空地。那里靠墙根，背风，正对着人流主道，几条岔路的人都能瞧见。他解开布袋，取出纸页，轻轻抚平折角，又将醒木夹在左腋下，腾出手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站定后，他清了清嗓子，声音起初有些哑，像久未上油的门轴。但他没停，仰起头，把声音拔高：“话说我大明抗倭英雄张定远将军，手持长剑，背负火铳，一人镇三关，倭寇闻风丧胆——”
话音落，醒木“啪”地一拍，脆响撕开街市嘈杂。
几个路人扭头看了过来。卖豆腐的老汉挑着担子正要走过去，听见这句，脚下一顿，停在五步开外。一个挑夫蹲在路边歇气，闻言慢慢站起身，把扁担靠墙放好，朝这边挪了两步。再远些，卖糖糕的小童坐在小凳上，手里竹签还串着三块糕，却忘了叫卖，只睁大眼睛盯着老李。
可人虽驻足，却没人围拢。风吹过街面，卷起一点尘土，扑在纸页上。老李没去拂，只是略略提高了嗓门，继续讲下去：“那一夜，月黑风高，张将军带兵潜行二十里山路，不点灯，不言语，连马蹄都裹了布。为的是什么？就为烧了倭寇藏在南溪的船库！”
他说到“烧”字时，右手猛地一挥，醒木再次拍下，“轰然一声，火光冲天！”动作干脆利落，像是真有烈焰腾空而起。
人群动了。
一位包着蓝头巾的老妇原本抱着竹篮匆匆赶路，听到这一声，停下脚步，侧耳细听。她站在人群外围，眉头微皱，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片刻后，她竟轻轻点了点头，嘴里喃喃一句：“是该有人讲讲这些事了。”
两个挑夫对视一眼，索性把扁担彻底放下，挤进圈内。一个穿粗布短打的旅人背着包袱路过，本不想停留，却被故事勾住了脚，索性靠在墙边听了起来。
人越聚越多，一圈接一圈，渐渐围成了个半圆。老李站在中心，额头沁出汗珠，顺着鬓角滑下，他顾不上擦。纸页在他手中微微抖动，不是因为紧张，而是手臂抬久了发酸。但他没放下，反而越讲越稳，声音也越发放开。
“那一战，张将军亲率敢死队绕后山小路，用羊群引开守卫。倭寇以为是百姓逃难，开门查看，哪知火把一点，干草一扔，整座船库烧得噼啪作响！敌军乱作一团，还没回过神，戚家军已从正面杀到——”
他说着，左手比划出包围的手势，右脚往前一踏，醒木再拍：“杀！”
围观者中，一个穿着旧皮甲、腰间别着断刀的老兵模样的汉子猛然抬头，眼中精光一闪。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却突然抬起双手，“啪啪啪”鼓起掌来。掌声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街头格外清晰。
这一鼓，像是推倒了第一块砖。
旁边一个挑夫跟着拍手，嘴里喊了句：“好汉子！”
卖豆腐的老汉咧嘴一笑，也附和道：“这才是咱大明的脊梁！”
人群骚动起来，喝彩声、议论声混成一片。有人点头，有人抹眼，还有人低声跟旁边人说：“我爹当年就在海边住，说过这事……”
就在这时，人群中走出一个穿蓝布长衫的商贾，四十上下，手里摇着一把折扇。他走到近前，笑着掏出几枚铜钱，弯腰放进老李脚前那只粗陶碗里。碗是刚从布袋里拿出来的，边缘磕了个小口，但洗得干净。
“讲得好！”那人直起身，声音洪亮，“英雄不该默默无闻。您这书，说得值。”
这话一出，像是开了闸。
一个卖针线的妇人翻了翻荷包，掏出两枚小钱丢了进去。
挑夫们凑在一起，你一枚我一枚，也投了几文。
连那个卖糖糕的小童都跑回家一趟，捧出个小布包，倒出几枚压岁钱，踮着脚放进碗里。
陶碗里的铜钱渐渐堆起，叮当作响。
老李看着碗，喉头一紧，眼眶发热。他没低头，也没立刻道谢，而是先深吸一口气，把剩下的情绪压回胸腔。然后他举起醒木，拱手一圈，声音略哑：“多谢各位乡亲。这故事，我还接着讲。”
人群安静下来，重新围紧。
老李翻开下一页纸，目光扫过听众的脸——有老人，有中年汉子，有年轻小伙，甚至还有一个背着孩子的妇人悄悄挤到了前排。他不再觉得孤单，也不再担心没人听。他知道，这些人站在这里，不是因为热闹，而是因为心里还记得些什么。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先前更稳：“再说那一回，张将军巡查海岸，发现一处村落已被倭寇洗劫。全村只剩一个老汉躲在地窖，饿得奄奄一息。张将军亲自背他上担架，还把自己的干粮掰了一半给他吃……”
他讲到这里，语气放缓，像是怕惊扰了那段记忆。人群也静了下来，连孩子都不吵了。
老兵汉子低声说：“打仗的人，能对百姓这样，不容易。”
老妇点点头：“是啊，现在还有几个当兵的肯给老百姓让口粮？”
老李听着，没打断，等议论稍歇，才继续道：“后来那老汉活了下来，逢人就说：‘我这条命，是张将军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他说完，醒木轻落，不似先前那般用力，却更显郑重。
人群中有人叹了口气，有人默默摇头，更多人只是静静站着，像在回味一段早已模糊的岁月。
老李低头看了看陶碗，铜钱已积了小半碗底。他没去数，也没收，而是将纸页翻到下一页，准备开讲新的段落。他的手不再抖，声音也不再虚浮。他知道，自己已经走出了那条窄巷，走出了被人拒之门外的阴影。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接下来这一段，说的是张将军如何练兵——他不只要士兵会杀人，更要他们会种菜、会修房、会救人……”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急促而轻快。几个孩童的身影出现在街口，手里拿着小竹竿和破扇子，一边跑一边喊：“快去看老李爷爷说书！讲张将军呢！”
他们冲进人群，挤到最前面，仰起脸，眼睛亮得像星子。
老李看见他们，嘴角微微扬起，没停顿，继续讲下去：“……他说，当兵的不能只懂打仗，还得懂护人。仗打完了，地要有人种，屋要有人修，百姓的日子才能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