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陈军依然没有注意它,
公虎这才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咬。
咬一口,嚼十几下,眼睛始终没离开陈军。
但它的尾巴已经不僵了,
尾巴尖在雪地上轻轻扫了一下,
吃进去第一口,又扫了一下。
陈军手里的刀在肉块上停了一瞬,
极短的一瞬,
短到只有林燊注意到了。
然后刀刃继续往下走,又割下一块肉。
他没抬头,但嘴角那丝笑意比刚才深了半分。
公虎嚼完了最后一口肉,舌头舔了一圈嘴角。
陈军放下刀,用树枝从火堆旁挑起另一块已经烤好的肋排肉,
慢慢走向公虎,
手臂伸直,把肉放在了比刚才更靠近的位置,
离公虎只有两步。
陈军并没有将肉放下,
这是建立信任最关键的一步,
公虎没动,
它盯着那块新的肉,
目光在那块肉和陈军的脸之间来回跳了好几个来回。
陈军也是耐心的等着,林燊右手又摸上了后腰,
刘兵他们也停止低声说话,紧张的看着这边,
公虎收回看向陈军的目光,
它的后腿蹬了一下雪地,
前爪往前挪了半寸,又挪了半寸。
然后它把心一横,走到那块肉前面,低头叼了起来。
这一次它没有退回去,就站在陈军三步远的地方,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吃。
“成了!”
陈军心头兴奋,嘴上没说话,
又从狍子身上割下一块肉扔给母虎,
低头继续割肉,动作不紧不慢,
仿佛给两头老虎烤肉是天底下最寻常的事。
很快公虎喉咙里已发出吃的开心的声响,
期间小虎崽跑过去一趟,闻了半天又跑回林燊,继续吃它的奶豆腐。
林燊彻底放下戒备,
刘兵他们亦是如此,
“得嘞,大家吃干粮吧,这点肉估计都不够它俩造的。”
说着刘兵第一个靠着树坐下,那处干粮开始吃了起来,
王东没坐下, 而是带着两名战士继续盯着。
哲木塔的眼神已经没了刚刚的震惊,现在除了艳羡,就是佩服。
........
五里地外的背风矮沟里,另一堆火正烧得比这边还旺。
沟沿被人特意堆了半人高的雪墙,把火光捂得严严实实,半点不漏到外面。
残虎就瘫在火堆旁的硬雪地上,昏睡不醒 ,
后腿的枪上翻着红肉,之前它自己敷的草药早被血冲得七零八落。
那根磨得溜光的桦木棍斜靠在沟壁上,灰袍人就蹲在残虎身旁,
高大的身影被火光投在雪墙上,像座压人的山。
他脸上依旧蒙着兽皮巾,只露着下颌一道斜拉的旧疤,
手里攥着柄磨得雪亮的短匕首,另一只手铁箍似的按着残虎的后腿根。
匕首尖顺着伤口探进去,挑开翻卷的皮肉,往深处找嵌在骨头缝里的弹头。
动作熟得像做过千百遍,连停顿都没有。
残虎在昏睡里猛地抽了一下后腿,
喉咙里滚出一声极闷的哼,
爪子无意识刨了刨雪,终究没醒 。
临睡前喂的那块黑熟肉里掺了足量的麻药,劲足够大。
“啪嗒。”
一声极轻的脆响,变形的弹头被挑了出来,落在雪地,还沾着温热的血。
灰袍人抓了一把黄褐色的草药粉狠狠按在伤口上,
然后取出一根缝制鹿皮的粗针,借着火光穿起一根看不清材质的线,
下一秒,针头已经刺进了虎皮之中,
粗糙的动作扯得伤口又往外渗血,他半点没停手。
缝合完,他站起身走到一旁,用雪洗掉手上的血,坐到火堆旁开始烤火,
过了一会,灰袍人从怀里摸出那枚骨哨,没吹,只在指尖转了两圈。
这时一道北风从沟沿刮过,
灰袍人围巾动了动,
立马起身,右手抄起猎枪,
身形已经躲在了暗处一棵树后,双眼盯着林子北边,
他侧耳听了几秒,
蒙着的脸看不出表情,
只下颌那道疤动了动,像是扯了下嘴角。
“唰——唰——!”
什么东西,轻轻划过雪面的声音传来,
灰袍人的身体似乎松了几分,手指却依然没有离开猎枪扳机。
这时一阵微弱的呜鸣响起,
“虎崽子?”
灰袍人轻吐出声。
“阿爷,是我!”
一道年轻的声音传来,
灰袍人彻底放下了戒备,双眉之间也变得柔和,
只是一瞬,
他的眉毛便又紧紧皱起,厉喝出声,
“塔吉,你到底惹了什么人?”
篝火烧得噼啪作响,灰袍人看着孙子,
年轻人摘了脸上的狍皮围脖,露出张二十一二岁的脸,颧骨上带着冻出来的两团红,
他袍子被撕开的那道口子不浅,棉花翻在外头,露出的手臂上有一道结了痂的抓痕。
额头也有道伤口,干涸的血迹从额角斜拉到耳根,
怀里抱着的那团毛茸茸的东西正在低声呜咽。
“放地上。”
灰袍人朝地上指了指。
塔吉蹲下身,把那团毛茸茸的东西轻轻放在雪地上。
是一只虎崽,
比陈军那边那只稍大些,但瘦得厉害,肋骨一根一根撑着皮毛。
虎崽落地后瑟瑟发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细的呜咽。
“咋伤的?”灰袍人指着塔吉手臂和额头,
“我趁母虎不在偷的崽子,跑的路上撞见了母虎。”
塔吉抹了把脸上的血,语气里带着点年轻人的倔强,
“它就抓了我一下。”
灰袍人压下火气,
“碎骨呢?!”
“不知道。”塔吉声音有些虚,
灰袍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蹲下身,翻开虎崽的嘴唇看了看牙口,又捏了捏那条缠着绷带的后腿。
虎崽疼得嗷了一声。
“这崽子腿断了。”
灰袍人站起来,走到火堆旁往火里扔了块木头,
“你偷它干什么?”
“阿爷,你不知道,现在外面——”
“外面什么?”
灰袍人的声音不高,
但塔吉的话头像舌头被刀子切了一样断在嘴里。
灰袍人转过身,下颌那道旧疤在火光里微微抽动,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几年在山下!”
“你跟什么人混在一起?”
塔吉的脸色变了变,低下头不说话。
“我问你,你脖子上的牌子呢?”
塔吉下意识伸手摸了摸领口,手有些颤抖,
他张了张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半:
“干活的时候,不小心掉了。”
“掉了?”
“混账!”
“啪——!”
灰袍人反手狠狠抽在塔吉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