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烬沉下去了。
那些金色的泉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整个人包裹。他能感觉到水流的温度，能感觉到光芒的触感，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身体外面往里钻。
不是疼，是一种很奇特的——充盈感。
像是身体里本来有很多空着的地方，现在正在被一点一点填满。
他闭着眼，任由自己沉向深处。
然后，记忆来了。
——
第一个画面，是战场。
天是暗红色的，地是焦黑的，到处是硝烟和血迹。他站在高处，身边站着一个人。
白衣白发，周身笼着冰蓝色的光芒。
苍冥。
两人并肩而立，面对着潮水般的敌人。
他听见自己在说话，声音很稳：“怕吗？”
苍冥转头看他，嘴角微微扬起。
“有你在，”他说，“不怕。”
两人同时出手。冰蓝色的光芒与青色的火焰交织，席卷整个战场。
敌人像麦子一样倒下。
战斗结束，两人相视而笑。
苍冥伸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血迹。他握住那只手，放在唇边吻了一下。
画面渐渐淡去。
——
第二个画面，是宫殿。
青鸾族的宫殿，金碧辉煌，人来人往。他坐在王座上，处理着族中事务。苍冥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卷书，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有人来报，说边境发现魔族踪迹。
他皱眉，正要开口，苍冥已经站起来。
“我去。”他说。
他拉住苍冥的手。
“一起去。”
苍冥看着他，笑了。
两人并肩走出宫殿。
画面淡去。
——
第三个画面，是山崖。
苍冥站在那里，背对着他。背影萧索，孤单。
他走过去，想伸手拉他。
苍冥回头。
那双眼睛里，满是悲戚和不舍。
“等我。”他说。
然后他转身，跃下山崖。
他扑过去，只抓住一缕空气。
他跪在崖边，看着下面深不见底的云雾，浑身发抖。
然后他仰天长啸。
那啸声里，满是绝望和痛苦。
——
画面破碎。
新的画面涌来。
那是他幼年的记忆。
青鸾谷，火光冲天。到处都是惨叫，到处都是血腥味。他躲在尸堆里，浑身发抖，不敢动，不敢出声。
一道身影从天而降。
白衣白发，周身笼着冰蓝色的光芒。
那个人站在火光中，看着满地的尸体，脸色苍白。
那是玄微。
不是苍冥，是玄微。
他看见玄微蹲下来，看着那些尸体，眼里满是愧疚和痛苦。
他听见玄微轻声说：“吾之过……”
他想喊，想告诉玄微自己还活着，但嗓子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玄微站起来，转身离去。
他躺在尸堆里，看着那道背影越来越远，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
画面又一转。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玄微的时候。
不，不是第一次。是他真正靠近玄微的时候。
他装成一个无依无靠的小仙，被玄微救下。玄微蹲在他面前，给他喂了一颗丹药。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看着他，没有愧疚，没有痛苦，只有淡淡的关切。
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恨？爱？还是两者都有？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人，他要定了。
——
画面继续奔涌。
那些记忆碎片像潮水一样涌来，一片接一片，快得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和玄微相处的点点滴滴。第一次说话，第一次笑，第一次牵手，第一次……
还有那些痛苦的时刻。误会，背叛，挖心，囚禁。
他看着自己亲手把玄微推入深渊，又看着玄微亲手把他拉回来。
那些画面里，有泪，有血，有痛，也有笑。
最后，所有画面定格在一个画面上。
那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场景。
一座巨大的宫殿，悬浮在虚空中。宫殿深处，有一个王座。王座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不，不是他，是青鸾王。
青鸾王看着他，缓缓开口。
“你终于来了。”
云烬愣住了。
青鸾王继续说：“我等了你一万年。”
云烬想问什么，但嘴巴像被封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青鸾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云烬胸口。
“记住，”他说，“你体内，有我的血脉，也有他的。”
云烬心里一震。
他的？
谁？
青鸾王笑了。
“苍冥。”他说，“他的最后一缕神念，在我体内。我把它，留给了你。”
云烬的脑海里轰的一声。
苍冥的神念？
在他体内？
青鸾王的身影开始变淡。
“去吧，”他说，“完成我们未完成的使命。”
画面破碎。
——
云烬猛地睁开眼。
他还泡在泉水中，四周的金色光芒还在流动。但他的脑海里，全是那些画面，那些话。
苍冥的神念，在他体内。
从他出生那一刻起，就在他体内。
他看着自己颤抖的手，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
原来如此。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不是单纯的青鸾王后人。
他体内，流着两个人的血。
——
外界，玄微站在岸边，一动不动。
他已经站了三个时辰。
从云烬入泉那一刻起，他就站在那里，眼睛一直盯着那团金色的光芒。周围的一切，他都没注意。
白芷和阿元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
他们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
白芷小声问阿元：“上神站多久了？”
阿元看了看天色，认真道：“三个时辰了。”
白芷咋舌。
“三个时辰，”他说，“一动不动？”
阿元点头。
白芷看着玄微的背影，忽然感慨道：“真爱。”
阿元也点头：“嗯。”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
又过了两个时辰。
那团金色的光芒开始慢慢变淡。
玄微的眼睛微微眯起。
光芒越来越淡，越来越弱。
最后，彻底消散。
泉心处，一个人影缓缓浮上来。
是云烬。
他闭着眼，漂浮在水面上，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
玄微快步走过去，蹲在岸边，伸手把他拉起来。
云烬的身体很烫，但呼吸平稳。
玄微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云烬。”
云烬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
他看见玄微，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笑容有点傻，又有点复杂。
“玄微，”他说，声音沙哑，“我……看见了。”
玄微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云烬深吸一口气，慢慢道：“苍冥的神念，在我体内。”
玄微的眼神微微一颤。
云烬看着他，认真道：“从一开始，就在。”
玄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头。
“嗯。”他说。
云烬愣住。
“你知道？”他问。
玄微想了想，轻声道：“感应到过。”
云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玄微看着他，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无论你在谁，”他说，“都是你。”
云烬的眼眶红了。
他看着玄微，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心里的那些复杂慢慢散了。
他笑了，笑中带泪。
“对，”他说，“都是你。”
两人相视而笑。
月光洒落，泉水静静流淌。
远处，白芷和阿元看着这一幕，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