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匆匆而过。
丰城,辞府旧址,如今的许府,早已成了一座生人勿近的凶宅。
期间虽有凡俗官府差役前来探查,但在辞雨毫不留情的斩杀了几波人后,便再无人敢靠近。
辞雨盘膝坐在庭院中,闭目内视。
丹田之内,那座孤零零的灵台依旧只有一座,并未增加。然而,这座灵台却与往日截然不同。
它通体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仿佛经历了千锤百炼的精金,散发出一种强悍的气息。
灵台之上,山源道种所化的虚影虽然比最初黯淡了不少,却依旧顽强地存在着,与灵台隐隐呼应。
这一切,都归功于古清茗留下的那卷功法《化灵合炼术》。
那封信,辞雨反复看了无数遍。古清茗在信中,终于道破了姜芸体质的真相,也揭开了李清茗深藏的算计。
姜芸是天生的炉鼎体质,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这体质并非通常意义上的,单向奉献的炉鼎。
它是一种中性的玄牝炉鼎体质,本身并无绝对的好坏,关键在于如何使用。
寻常双修之法,只能浅层交互灵力,于双方各有增益。
但若辅以特定的秘法,则能逆转阴阳,将炉鼎彻底炼化,不仅汲取其灵力,更能抽丝剥茧般,夺其本源,噬其生机!
《化灵合炼术》,便是这样一门秘法。
但是古清茗并不懂修行,她只能通过李清茗的只言片语来理解,至于化灵合炼术,则是李清茗想故意隐藏起来的功法,被她暗中发现。
他要在下州,彻底炼死自己最爱的女人!
是了,无论如何这是他认可的道侣,是他的爱人,能让他突破内心深处这个底线,认可这个道侣。
最起码姜芸这个贱种能得到自己认可,她一定死而无憾了。
能让他稍稍认可她作为道侣的身份,或许只是因为她的强大,以及她那颗从未真正臣服,却又不得不曲意逢迎的心。
他喜欢这种矛盾,喜欢将高傲踩在脚下,喜欢这种打心底不爱他,却又不得不装出很爱他的样子
……
又过了三个月。
寒冬已至,北风呼啸,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将丰城裹上一层银装。
辞府内,庭院的青石地面也积了厚厚一层雪。
房门被推开,辞雨搀扶着一个人走了出来。
是姜芸。
只是,眼前的姜芸,与数月前判若两人。
她原本乌黑亮丽,如同瀑布般的长发,不知何时掺进了许多银丝,在白雪映衬下格外醒目。
光滑细腻的脸颊上,悄然爬上了几道细密的纹路,眼角的鱼尾纹也清晰可见。她整个人透着一股虚弱与憔悴,仿佛一朵在凛冬中迅速凋零的花。
辞雨看得分明。
这《化灵合炼术》的阴毒霸道,远超他最初预期。
它不仅掠夺姜芸的灵力,更在悄无声息地抽走她的生机!
这精纯而庞大的生命力,混合着姜芸每日服用丹药辛苦恢复的灵力,让辞雨始终处于一种灵力亢奋状态。
他感觉自己从未如此好过,每一次呼吸都充满了力量。
“下雪了,芸儿。”
辞雨指着庭院中簌簌而落的雪花,语气带着一种残忍的愉悦。
大雪封门,天地寂寥,正是“修炼”的好时节。
姜芸被他搀扶着,脚步有些虚浮。
她在铺了软垫的椅子上坐下,望着外面白茫茫的雪景,眼神有些空洞。
半晌,她才转过头,看向辞雨:“哥哥,我……我恢复灵力的丹药,用完了。能……让我休息几天吗?就几天……”
她的眼中带着恳求,那是身体对衰亡的恐惧。
“那怎么行!”辞雨眉头一皱,语气不满,“我这里还有丹药!”
他说着,就要从储物戒中取出丹药。
姜芸摇了摇头,仰起苍白憔悴的脸,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哥哥……让我休息几日吧,我真的……有些受不了了。”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内部的空虚与衰老,那不仅仅是灵力的枯竭,更是生命在流逝。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姜芸脸上,将她直接从椅子上扇倒在地。
“啊!”
姜芸猝不及防,痛呼一声,捂着脸颊跌坐在冰冷的雪地上,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混合着嘴角渗出的一丝鲜血。
辞雨面色阴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没有丝毫怜惜。
他快步上前,粗暴地捏开姜芸的嘴,不由分说地将几颗恢复灵力的丹药硬塞了进去。
“咳咳!咳……”
姜芸被呛得剧烈咳嗽,却无力反抗,只能被动地吞咽下丹药,感受着药力在体内缓缓化开。
辞雨松开手,呵斥道:“难道每天晚上跟哥哥在一起,你不舒服吗,休息什么休息!我在下州陪着你,耗去了这么多时日,你给我灵力怎么了,这是你该做的!”
姜芸撑着地面,艰难地坐起身,雪水浸湿了她的裙摆。
她仰起脸,声音带着哽咽:“哥哥……芸儿可以给你,都给你……可是你每天这样索求无度,芸儿……也是会吃不消的……”
她已隐隐察觉不对,失去的不仅仅是灵力,还有一种更根本的东西,让她日渐衰老。
难道炉鼎体质,就注定要这样被榨干至死吗?
她心中涌起巨大的不甘。
辞雨看着她凄惨的模样,脸上的怒色稍缓,叹了口气,俯身将她扶起:“芸儿,你争点气不行吗?我这辈子,只爱过你一个女人。可你呢,连我最基本的需求都给不了我了吗?”
姜芸身体微微颤抖,看着他眼中那扭曲的目光,最终,她垂下眼帘,低声道:“好吧,哥哥……我……我再坚持坚持。但是……求你了,不要在我灵力被你吸光之后,再…再折腾我了,好吗?等我灵力恢复一些……可以吗?”
辞雨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摆了摆手:“行吧行吧。”
……
一年的时间,对修士漫长的生命而言,不过弹指一瞬。
但对此刻两人来说,这一年,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辞雨站在房门口,看着屋内躺在灵石铺就的床榻上的姜芸。
姜芸静静地躺着,原本如云的青丝,如今已尽数化作霜雪般的白发,枯燥而失去了光泽。
曾经吹弹可破,光滑紧致的肌肤,变得松弛,布满了细密的皱纹,眼窝深陷,唇色黯淡。
短短一年,她仿佛走完了凡人几十年的光阴,从一个风华绝代的仙子,变成了一个垂垂老妪。
虽然依稀还能看出昔日的轮廓,不至于丑陋不堪,但那扑面而来的衰老与暮气,却让人难以………
而她对面,辞雨却依旧年轻,甚至因为持续汲取着精纯的生命力与灵力,面色红润,眼神明亮,气息强盛,正值巅峰。
姜芸只是默默地闭着眼睛,躺在那里,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尸体,靠着身下灵石散发的微弱灵气,缓慢地恢复着几乎耗尽的灵力。
一人在屋内,枯寂如秋叶。
一人在门外,炽烈如盛夏。
辞雨收回目光,内视己身。
丹田内,灵台之上,那代表山源的道源,却已淡薄得几乎透明,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他能感觉到,自己与“山”之源的连接正在急速减弱。或许再过几日,那道源便会彻底消散,他也将不再是那个掌控源法的“源修”。
姜芸在默默用《化源合炼术》丝丝缕缕地抽取着他的道源。
而他,则通过《化灵合炼术》,疯狂掠夺着姜芸的灵力与生命。
这本该是一场“公平”的交易,各取所需。
只可惜,李清茗算漏了古清茗,也算漏了辞雨会掌握了化灵合炼术。
她是炉鼎体质,而辞雨不是。
辞雨额外攫取了她的生命力。
而姜芸,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寿元,如同指间流沙,不可挽回地逝去。
屋内。
“师父……”
“呜呜……师父……”
“师父,你没说过……我会变老,我会被吸走生命啊……呜呜,凭什么……凭什么要给我这样一道炉鼎体质!”
“师父,我该怎么办啊……再这样下去,我真的会老死的……”
“炉鼎……我才不是炉鼎!呜呜……我是仙子,我是姜仙子啊!”
那声音充满了绝望。
辞雨却不在院内。
……
辞雨也有觉得枯燥烦闷的时候。
姜芸日渐衰老的躯体与麻木的反应,让他渐渐失去了最初的新鲜与刺激。
他离开了许府,丰城一处酒楼独酌。
便相识了一个名为万晴的富家小姐,她知书达理,温柔解意,眉眼间带着凡俗女子特有的鲜活与仰慕。
丰城外。
一处高山上。
“公子,修行……苦吗?”万晴柔声问道。
辞雨沉默片刻,才说道,“苦。”
万晴轻轻叹息,目光柔和:“晴儿只是凡俗女子,不懂仙家长生之道,但公子所说的苦,晴儿愿意试着去懂。”
辞雨微微一笑:“苦过之后,定是甜的。”
万晴轻声道:“公子,前路漫漫。晴儿知道,公子非池中之物,不会久留于此凡尘之地。只盼公子……偶尔能记得,有晴儿这样一个过客,便足矣,仙道为重。”
辞雨忽然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进她眼里,声音平淡:“晴儿,你爱我吗?”
万晴微微一怔,随即低下头,俯身看向廊下一朵在风中摇曳的淡黄色野花,声音轻柔:“这朵花,只能活这一季。花开的时候,若能被人欣赏片刻,便已知足了。”
辞雨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朵小花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柔弱。
“我想摘下它。”
万晴脸颊飞上两朵红云,她轻轻靠进辞雨怀里,将发烫的脸颊贴在他胸口,声音细若蚊蚋:“任君采撷。”
花,被摘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