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麟城就是这个说话风格。嘴里总是念叨着“赚钱”、“出息”,仿佛对世俗的成功有着最质朴的渴望,可他自己呢?一有空就泡在书店里,一待就是半天,不买书,就站着看。喜欢捣鼓些没用的玩意儿,比如用院子里挖来的黏土玩烧陶,那些歪歪扭扭的陶盆、笔筒摆了一窗台。还会用不知从哪找来的强力橡皮筋和树杈,做那种威力大得吓人、能把玻璃瓶打穿的老式弹弓,却从没想过把这手艺变成生意。他憧憬赚钱,可时间和心思,永远花在这些不务正业上。
“你妈做一桌好菜,咱们爷俩正好喝两杯。” 路麟城拿起那瓶还剩一半的啤酒,晃了晃,就要给路明非面前的空杯子倒。
“这病喝酒不好!” 乔薇尼眼疾手快,一把夺过酒瓶,作势要敲路麟城的脑袋,柳眉倒竖,“你那个当医生的同学,找的主任不是说了吗?要忌口!要静养!你是不是他亲爹啊?!”
路明非看着父母争执,心里又掺进一丝酸涩的真实感。他点点头,附和老妈,用一种带着点无奈又认命的语气重复那个名词:“虚构症,对吧?是说……不能喝酒来着。”
路麟城被老婆儿子联手镇压,悻悻地缩回手,嘟囔着“一杯,就一杯嘛……”,但还是没敢再抢酒瓶,只好自己闷头又啃了个鸭脖子。
……
夜深人静。老式楼板的隔音不好,能隐约听到隔壁父母房间传来路麟城轻微的鼾声,和乔薇尼翻身的细微响动。路明非没有睡。
他坐在自己那间狭小卧室的书桌前,台灯洒下昏黄的一圈光。找到自己在这个世界的全部资料并不困难。
路麟城搞研究出身,有归档的习惯,就像那个塞得满满当当、却分门别类极其清晰的书柜一样,属于路明非的各种证件、证书、记录,也被规规整整地捆成几个牛皮纸文件夹,放在他屋里那个小书柜的最下层。
他逐一翻开。出生证,上面有他皱巴巴的婴儿脚印和父母的信息。小学、初中、高中的毕业证,成绩一栏都不算出彩。几张无关紧要的获奖证书,比如“校园文化艺术节鼓励奖”、“劳动积极分子”。独生子女证。还有几本封面花花绿绿的日记本,他随手翻看,里面是些中二期的幼稚吐槽、对某个女同学模糊的好感、考试前的焦虑,笔迹稚嫩。
所有的文件都清晰、连贯,指向了一个平庸到令人沮丧的人生轨迹:他本地出生,本地长大。高中时因为父母工作忙,被送到叔叔婶婶家寄宿,上了本地人口中贵族中学的仕兰中学,但成绩依然不算好,勉强毕业。高考后,读了本地一所三流大学的食品加工系,成绩中等,还有几门挂科记录。如今,大学毕业,家中待业。
真特么是毫无闪光点的人生啊。
路明非合上最后一个文件夹,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因为潮湿而形成的淡淡水渍纹路。但奇怪的是,他心里并没有多少失落或不甘。反而有一种……诡异的平静,甚至是一丝本该如此的感觉。
……他大概真的就应该这样。一个平凡、有点怂、对未来迷茫、被父母唠叨的普通年轻人。
他打开那台老旧的台式电脑,笨重的主机发出低沉的嗡鸣。连接网络,拨号音刺耳。他在搜索引擎里输入“虚构症”。没费什么功夫,就找到了相关的医学解释网页。
他一行行看下去:“虚构症,指患者在回忆中将过去事实上从未发生的事或体验,说成是确有其事,患者以虚构的事实来填补他所遗忘的片断……某些脑器质性疾病患者由于记忆力的减退,而以想象的、无事实根据的一些经历或事迹填补记忆缺失,称为记忆性虚构症……病人应注意合理的作息,避免饮酒,保持阳光乐观的心态……” 后面的内容都是一些套话。
“虚构症?” 路明非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嘴角勾起一个自嘲的弧度,低声自语,“原来我还是个神经病啊。” 这个诊断,完美地解释了他脑海中那些“光怪陆离”、“毁天灭地”的记忆,那都是他大脑生病,自己编出来的。多么合理,多么……令人安心?只要你接受自己有病这个设定。
昏黄的路灯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照在窗玻璃上,将窗外悬铃木摇曳的树影投射进来,在墙壁和地板上晃动。院子里种满了这种高大的落叶乔木。路明非心里微微一动,他站起身,轻轻推开那扇老式的木框窗户。夜晚微凉的、带着植物清香的空气立刻涌了进来。窗外,一根粗壮、横斜生长的悬铃木树枝,果然就在伸手可及的窗台前方。这是他从小到大的秘密通道,无数次偷溜出去玩,或者晚归怕被父母发现,都靠它。
毕竟是大学毕业的人了,平时也没啥像样的体育锻炼,身手远不如小时候那个瘦得像猴子却异常灵活的自己。他费了不少工夫,才笨手笨脚地翻出窗户,攀住那根湿滑的树枝,小心翼翼地挪到主干,再抱着树干,呲溜一下滑到地面上,落地时还差点崴了脚。
晚风习习,吹散了屋内的闷热。他在研究所空旷的大院里溜溜达达,感觉惬意得很。这院子并非他们家独有,而是这间冷门的考古研究所的家属区。六七十年代的老楼,苏式风格,三面红砖楼房围起,中间留出宽敞的庭院。院子里铺着大块的水泥板,缝隙间留着几十个方洞,种上了这些如今已亭亭如盖的悬铃木。夏天树叶最密的时候,下雨天在树下走几乎不用打伞,乘凉更是绝佳。远处不知哪片树林里,传来响亮而持久的蝉鸣。几面窗户还亮着灯,但多数人家应该都已熟睡。这种没什么油水、偏重基础研究的考古所,多的就是路麟城这样的老学究和学术怪咖,作息规律,鲜少熬夜。
他沿着水泥小径,漫无目的地走着,享受着这夜晚的宁静和自由。然而,走着走着,他忽然站住,毫无征兆地转过身来,目光锐利地看向侧面一个漆黑幽深、通往某栋楼地下室的水泥门洞,低声喝道:
“谁?”
门洞的黑暗里,静默了几秒。然后,一个身影慢悠悠地晃了出来,嘴里还叼着一点明明灭灭的红光。是路麟城。
“大晚上的不睡觉,瞎溜达什么?” 路麟城走到路灯微弱的光晕下,拿下嘴角的烟卷,吐出一口灰白的烟气,语气是那种父亲逮到儿子干坏事时的责备和微妙笑意,“给你妈逮到,你就完了我告诉你。”
“老爹?” 路明非盯着他,有些意外,“你在这里干什么?”
“当然是下来抽烟。” 路麟城晃了晃手里的烟,理直气壮,随即又压低声音,做了个嘘的手势,“别跟你妈说啊!唠叨!”
“你不早戒了么?” 路明非顺口问道,记忆里似乎有这么回事,母亲勒令父亲戒烟。
“糊涂了吧你?” 路麟城像是听到了什么傻话,“我偷偷下楼抽烟,遇到你都不止一次两次了,每次都大惊小怪的……” 他说着说着,忽然顿住,仔细地看了看路明非在昏暗光线下的脸,把烟从嘴边彻底拿开,语气变得有些认真起来,“你妈说你今天又做梦了……严重么?”
路明非点了点头,目光看向远处黑暗中那些静静矗立的打桩机剪影,声音有些飘忽:“梦……特别真。真得有点……搞不清自己到底是谁了。”
路麟城左左右右、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好一会儿,那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沉的眼睛里,闪过许多复杂的情绪。然后,他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的鼻子,用一种半是玩笑的语气问:“你爹我,还记得吧?”
“你和妈我当然记得。就是有些事……有些感觉,有点模糊,对不上号。”
路麟城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我那个学医的同学……看来也靠不住。最好还是换个医生看看。神经类的药,吃错了反而更麻烦。” 他似乎真的在为此烦恼,“走吧,既然都下来了,咱爷俩就……走走吧。” 他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转身朝着大院边缘的红砖围墙走去。
父子俩沿着研究所大院的外墙,在悬铃木的阴影下慢慢溜达。记忆中,围墙外面曾经是一大片郁郁葱葱的麦田,夏天风过时,麦浪翻滚,景色很好。但现在,麦田全被推平了,裸露着黄土。几十台高大的打桩机,如同沉默的钢铁巨人,静静地矗立在黑暗里。一街之隔,简直是两个世界:这边是爬满爬山虎的红砖围墙、安静的老楼、繁茂的树木,那边是灯火通明、机器林立、塔吊隐约可见的庞大工地,俨然是要建起一座新城。
“等那边商品房建好,我们这边……估计也得拆了。” 路麟城悠悠地说,语气里听不出太多喜悦,反而有些怅然,“所里的人都传,说拆迁款能分不少呢。” 他顿了顿,“可惜了……这么安静的一个地方,树也好,房子格局也好,其实是个做研究的好地方。一搬,不知道搬到哪里去,乱糟糟的。”
“可惜了,” 路明非也附和道,目光扫过那些在夜风中沙沙作响的悬铃木树冠,“这些树……也得推了吧?” 他像是随口一问,然后,又将话题轻轻绕了回来,声音平静,“虚构症……对吧?爸,你说,我能治好么?”
路麟城停下脚步,侧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儿子。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路明非的后背,力道不轻,“别瞎想。” 他的声音很稳,“小灾小病,谁还没个头疼脑热、胡思乱想的时候?日子还长着呢,走一步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