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来到镜子前面,镜子里映照出的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年轻男孩。穿着洗得有些松垮的白色无袖背心,下身是宽大的、印着模糊卡通图案的沙滩短裤,脚上趿拉着一双廉价的蓝色塑料拖鞋。头发因为刚睡醒而东倒西歪,脸膛是那种长期在户外活动晒出来的、健康但算不上白皙的小麦色。没有凌厉的眼神,没有紧绷的肌肉,没有那身剪裁合体的昂贵西装,更没有那令人望而生畏的威严气息。就是一个扔进人堆里瞬间就会被淹没的、平平无奇的邻家男孩。在卡塞尔学院被熏染出来的那点若有若无的、属于精英的“贵族气”,在这里消失得无影无踪。或者,那根本就是他臆想出来的东西,他原本的人生轨迹,就会是镜中这副模样……一个刚毕业、为工作发愁、被老妈唠叨、在家懒散度日的普通年轻人。
他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然后,他转身离开卫生间,目光落回书房那本摊开的康德着作上。他走过去,轻轻合上书,将它放回书架原来的位置。
接着,他蹑手蹑脚地,像怕惊扰了什么,挪到厨房门边。他没有进去,只是隔着一段安全的距离,静静地站在门框旁,目光贪婪又克制地,落在那个正在灶台前忙碌的女人背影上。
女人个头挺高,骨架不小,不是传统审美里那种纤细窈窕的类型,但身形挺拔,动作间带着一股美国西部片里女性那种爽利、干脆甚至有点莽的劲头。她看起来年过四旬了,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纹路,但依旧留着一头浓密、打理得很有型的大波浪卷发,身材保持得相当不错,并非瘦弱,而是蕴含着力量的匀称。此刻她系着一条洗褪色的碎花围裙,手里拿着菜刀,“嘁哩喀嚓” 地给一只光鸡开膛破肚,动作麻利迅猛,仿佛不是在做饭,而是在指挥千军万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这就是他的母亲,乔薇尼。
“我说你啊,” 乔薇尼头也不回,一边利索地处理鸡肉,一边继续着她那机关枪似的唠叨,声音在抽油烟机的轰鸣中依然清晰,“就算不出门找工作,也多交几个朋友,出去晒晒太阳!你老猫在家里,都快长蘑菇了!” 她手腕一翻,鸡内脏被精准地剔进旁边的垃圾袋,“工作没有贵贱高低,都是从小事做起!找个收发信件的活儿先干着也成啊!” 她将鸡块“哐哐”剁好,扔进盆里开始腌制,“送快递都成!风里来雨里去是辛苦,但是磨炼意志!说是赚钱,也老不少的!” 她语速飞快,逻辑跳跃。
路明非什么都不说,只是默默地看她。看她微微汗湿的鬓角,看她因为用力而绷紧的小臂线条,看她每一个熟悉到骨子里的动作和神态。这个在他真实记忆里总是风尘仆仆的母亲。
乔薇尼说了一堆,没得到回应,似乎有点恼了。她猛地回过头来,气哼哼地瞪向门边的路明非,“来了就帮忙啊!去!给我剥两个蒜头!” 她一手提着菜刀,刀尖还带着点鸡血,另一手沾着调料,就这么理直气壮地使唤儿子。
漂亮又虎虎生风的那么一个女人,老了点,眼角一堆小皱纹了,但眼风依旧锐利。被她这么一瞪,按照正常来说,路明非就该屁颠屁颠跑去剥蒜了。但此刻的路明非没有。
他上前两步,在乔薇尼有些错愕的目光中,张开双臂,结结实实地、用力地,把还拎着刀和鸡脖子的母亲,抱住了。
他把脑袋深深埋进母亲那头带着油烟和淡淡洗发水香味的大波浪卷发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清晰无比:
“妈,” 他叫了一声,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确认这个称呼的真实性,然后更紧地抱了抱,“我很想你。” 他又停了停,“我可能是……睡得太久了。”
乔薇尼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手足无措,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她任他久久地抱着,没法回抱,因为一手是刀,一手是光鸡的脖子。她能感觉到儿子手臂的力量,和那埋在她发间、微微颤抖的依赖。过了好几秒,她才有些生硬地、带着点不习惯的别扭,嘟囔道:“……多大个人了,还撒娇。松开松开,我这一手……油乎乎的!” 但语气里的严厉,已经软化了很多。
路明非抱了好久,才缓缓松开她。他退后一步,看着母亲有些局促又强作镇定的脸,目光又落到她手里的光鸡上,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妈,你以前……不会做饭的。” 在他的记忆碎片里,母亲乔薇尼的形象总是和厨房,似乎完全不搭边。
“说什么混账话!” 乔薇尼一听,立刻怒了,柳眉倒竖,扬了扬手里的菜刀,吓得路明非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我不会做饭,拿猫粮把你喂大的么?!” 她气势汹汹,仿佛路明非质疑了她的基本生存技能,是极大的侮辱。
路明非看着她怒气冲冲却又鲜活无比的样子,忽然,笑了,那是从眼底漾开的、真实的、带着泪光的笑意。他点点头,顺从地说:“哦,我记错了。妈你做饭最好吃了。” 说完,他乖乖地走到一旁的小板凳上坐下,拿起蒜头,开始认认真真地剥起来。
乔薇尼狐疑地看了他几眼,似乎觉得儿子今天格外反常,但也没再多说,转过身继续指挥千军万马。厨房里,只剩下菜刀与砧板的碰撞声,油锅的滋啦声,抽油烟机的轰鸣,以及……一种近乎奢侈的……宁静与喧闹。
……
黄昏时分,路麟城回来了。带着一身暑气和淡淡的油墨纸张味道。饭桌上,温暖的灯光洒下,一家三口围坐。饭菜说不上丰盛,鸡蛋羹蒸老了,表面坑坑洼洼;红烧排骨边缘有点焦黑;唯一像样点的炒青菜,油也放得有点多。乔薇尼做饭的手艺,确实……不太行。
路麟城显然早有准备,路上从熟食店拎了半只油光发亮的嘉兴酱鸭回来,还有两瓶冰镇的啤酒。他一上桌,就利索地把肥美的鸭腿撕下来,放到路明非碗里,又把鸭翅膀夹给乔薇尼,自己则起劲地啃着没什么肉的鸭头,喝一口冰啤酒,发出满足的叹息。这是个典型的、有些粗枝大叶、但心里惦记着家人的父亲。
饭桌上,路麟城说起单位里的烦心事:所里下个月有个去俄罗斯学术交流的机会,论技术他是骨干,但好事总轮到他,其他研究员有意见,闹到所长那里,争了几句,有点上火。“记忆里这个男人在单位里始终都不太讨人喜欢,就因为业务上能力比较强,但有点吊儿郎当。”
而乔薇尼,“年轻时候漂亮又大大咧咧,颇有几个追求者,她对别人暗送的秋波从来拒之门外,也是个蛮招人烦的女人。”
乔薇尼心不在焉地喝着粥,眼珠子却一刻不离路明非,观察着他的神色。终于,她忍不住了,拿筷子敲了敲路麟城的酒杯,语气担忧:“我说路麟城,你那个同学推荐的医生,到底行不行啊?儿子今天又做梦了!” 。
路麟城不以为意,吐出一根小骨头,摆摆手:“做梦就做梦,到你那里好像就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了。你看儿子,能吃能喝,什么事也没有。” 他抿了口酒,用专家的口吻说道,“虚构症难治归难治,可我们家明非程度又不重,偶尔做做怪梦而已。还不都是他小时候,你老给他看些奇奇怪怪的书?怪力乱神的东西看多了,正常人也会瞎想。”
“他有这病,我给他看《烈火金刚》也没用啊!” 乔薇尼不服气地反驳,给路明非夹了块焦黑的排骨,“难道他看了,就觉得自己是游击队队长,要赶跑日本鬼子咋办?” 她看向路明非,“是不是啊,明非?”
路明非正专心致志地对付着那条酱香浓郁、肉质紧实的鸭腿,闻言抬起头,嘴里还嚼着肉,含糊不清却一本正经地接话:“抗日战争没我不行啊!等我赶跑了日本人,登基称帝,封老妈你当太后!” 他顺着说着些孩子气的、荒诞不经的话。
“那我这太上皇还能有么?” 路麟城被逗笑了,喝了一大口啤酒,问道。
“肯定有啊!” 路明非也笑了,眼睛弯弯的,“我们家就我一个,我也不担心有李世民玄武门那种事,老爸你太上皇的位子,稳稳的!” 他巧妙地用历史典故开了个玩笑,活跃气氛。
“油嘴滑舌!” 路麟城一巴掌拍在路明非后脑勺上,力道不重,带着父亲的亲昵和训诫,“你就靠你这张油嘴去找工作吧!” 他顿了顿,看着儿子,眼神里带着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总得比老爹老妈会赚钱!我们所门口开小菜馆的,都赚翻了!”
一家三口都笑了起来。灯光温暖,饭菜的香气混合着酱鸭的油腻和啤酒的麦芽味,弥漫在小小的客厅里。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传来隐约的电视声和邻居的谈笑。一切都是那么平凡,那么琐碎,那么……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