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极的雪原,无边无际,死寂无声。铅灰色的天空低垂,仿佛随时要压垮这片银白的世界。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刀子般刮过,发出凄厉的呜咽。路明非孤身一人,站在一片相对平坦的冰原上,脚下是万年不化的坚冰,前方,视野的尽头,空气如同水波般不自然地扭曲、荡漾,折射出奇异的光彩,形成一道半透明、仿佛由无数细小冰晶和光影碎片构成的虚幻光幕。
路明非静静地站着,黑色的西装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却纤尘不染。他金色的眼瞳,没有温度地凝视着那片光幕。他知道,那层屏障,本质上是由他自己的力量构建的,它不可能真正阻拦他。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像撕开一张纸般,轻易踏入其中。
然而,他的脚,却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冰原上,怎么也迈不出那最后一步。
不是恐惧,不是犹豫。而是……进入这个特殊的尼伯龙根,首先要面对的……是直指人心最深处、最柔软、也最不愿触碰之处的幻境。那是尼伯龙根自身规则,结合闯入者内心最深的渴望、遗憾、恐惧或执念,生成的考验。路明非很清楚,那个幻境不会致命,甚至可能美好得如同天堂。
但恰恰是那份美好,才最致命。 他怕自己一旦踏入,就再也不愿意醒过来了。他怕自己会沉溺在那虚假的温暖中,忘记肩上的责任,忘记外界的危机,忘记那些等待他归来的人。他怕自己会……选择永远留在那个梦里。
风雪更急,路明非缓缓闭上了眼睛。金色的光芒在眼皮下微微闪烁,仿佛在与内心的动摇做着最后的斗争。
……
光线,温暖,柔和。带着初夏午后特有的慵懒气息,透过微微飘动的窗帘,洒在脸上,有些痒。耳边是隐约的、城市遥远的、令人安心的白噪音,还有窗台上,风吹过某种细小植物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
路明非缓缓睁开了眼睛。
多云天,天光从云层后透出,温暖但不刺眼。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不算柔软、但很干净的床上。身上盖着薄薄的、洗得有些发白的棉被。视线所及,是窗前一个粗糙的陶土盆,里面开满了星星点点的、紫色的草花,花形宛如一个个不大的铃铛,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风慢悠悠地吹着,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清新气息,也吹动了窗前那副印着小熊抱着草莓图案的窗帘。路明非的目光,无意识地尾随着窗帘的起落,看着那只憨态可掬的小熊,抱着鲜红的草莓,在光影中时隐时现。一切,都安静得不真实。
从醒来到现在,除了眼睛,他连小指头都没有动一下。因为实在太舒服了。感觉就像记忆深处,某个遥远的、儿时的夏天,在一个初夏的午后,刚刚自然醒。四肢百骸,从内到外,都沉浸在一种难以言喻的、彻底的安逸和松弛之中。没有疼痛,没有疲惫,没有焦虑,没有那沉甸甸压在心头的责任和危机。只有纯粹的、懒洋洋的舒适,仿佛整个世界都慢了下来,温柔地包裹着他。
过了许久,他才双手一撑,慢慢地坐起身,动作有些迟缓,仿佛还留恋着那份安逸。他环顾自己所在的这间卧室。
很普通的卧室,甚至可以说有些寒酸。中式的竹木家具,样式老旧,颜色是那种洗褪了色的素雅原木色,在如今看来甚至略显土气。墙壁刷着简单的白灰,有些地方已经微微泛黄。书桌是老式的、带玻璃板的样式,上面堆着几本翻旧的书和笔记本。整个房间,都透着一股清贫但整洁的气息。那窗帘的布料,感觉就像是夜市上十块钱一米的便宜货,但洗得很干净,透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路明非下了床,赤脚踩在微凉的水泥地面上,走出卧室,在这个不大的套间里四处溜达。
这是个颇有些年头的老式公寓,格局是标准的“赫鲁晓夫楼”样式,三室一厅,两间卧室,一间小小的书房,外加一个小得转不开身的厨房和一个更加狭窄的卫生间。屋里颇为整洁,东西摆放得井井有条,但处处透着生活的拮据……沙发是老旧的人造革,扶手处已经磨得发亮,上面搭着一条洗得发白、边缘有些磨毛的毛巾被。书柜是那种老式的、带玻璃门的样式,里面塞满了书。路明非走过去看了看,藏书多是经典,哲学、文学、历史、科普……没有烫金精装、一尘不染的摆设,这里的书都被翻来覆去读旧了,书页泛黄,边角卷起,有些还用牛皮纸仔细地包了书皮,上面用工整的字迹写着书名。
这应该是个三口之家。因为他在卫生间的台子上,看到了三个并排摆放的、颜色款式各不相同的漱口杯,旁边挂着三条毛巾。一切都是那么具体,那么真实,充满了生活的细节和烟火气。
看这楼的格局和陈设,路明非几乎可以肯定,这是一栋典型的赫鲁晓夫楼。
上世纪五十年代末,苏联领导人赫鲁晓夫为了解决严重的住房短缺,开始大规模建造这种低成本、经济实用、但居住条件相对局促的预制板式住宅楼。中国在建国后的一段时期也曾大量仿造。一栋灰扑扑的赫鲁晓夫楼,一套局促但勉强够用的小套间,里面住着一户有些穷酸、但显然热爱知识和整洁的知识分子家庭。
他在房间里到处转,仅存的理智还是在提醒着他……他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想要找出一点线索,一点破绽,来提醒自己这是虚假的。他走到窗边,再次停下脚步,隔着有些模糊的玻璃,望着窗台上那盆开得正盛的紫色风铃草。
看着那些在微风中轻轻点头的紫色铃铛,路明非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清晰地浮现出相关的记忆:
他知道这种植物叫风铃草,原产欧洲,初夏开花。上个世纪末,中国各地都有引种栽培,其中,也包括他的家乡。
记忆的画面变得更加具体:某一天,路麟城下班回家的时候,手里拿着几个用旧报纸包着的小纸包,脸上带着难得的、孩子气的兴奋,说是“在植物园工作的朋友送的,是风铃草的种子”。父子俩利用周末时间,在楼下的空地上,用不知从哪找来的黏土,笨手笨脚地烧了好些个歪歪扭扭、奇形怪状的陶盆。几周的浇水、施肥、小心翼翼地照料后,那些细小的种子,竟然真的破土而出,发芽,抽叶,最后,在那个夏天,开出了星星点点的、美丽的紫色花朵。那年夏天,路明非觉得特别骄傲,逢人便说,自家窗台上的花是他和爸爸一起种的。
这记忆如此鲜活,如此温暖,带着泥土和阳光的气息,几乎要将他淹没。路明非猛地转过身,疾步走回书房。他像是要验证什么,又像是要抓住什么救命稻草,从书架上,抽出了那本康德着的《道德形而上学》。书的封皮是暗绿色的,已经很旧了。他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第一页。
扉页上,用蓝黑色的钢笔,写着几行熟悉的、刚劲有力的字迹:
“路麟城,93年8月,购于市新华书店。”
笔迹,日期,购书地点……一模一样。
路明非拿着书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他缓缓合上书,将它放回原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没有破绽。一切细节,都完美地复刻了他内心深处,那个叫做……“家”的梦。那个父母俱在、清贫但温馨、充满书卷气和简单快乐的家。
还是一样……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带着一丝苦涩和几乎无法抗拒的眷恋,“我……回家了。”
就在这个时候——
“咔嚓。”
门口传来了钥匙插入锁孔、转动的声音!
路明非浑身寒毛瞬间倒竖!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极致的恐惧和无法抑制的期待的电流,瞬间窜过他的脊椎,让他僵在了原地。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擂鼓般的声音。他知道这是自己最后能做出选择的时候了……门被推开之后……他就再也没有了可以选择的权力……
门还是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带进来一阵初夏微热的、混合着菜市场气息的风。
一个穿着素色碎花连衣裙、身材高挑、留着波浪一样长发的女人,风风火火地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购物袋,一步跨了进来,然后用后脚跟熟练地一磕,将门带上。她动作流畅自然,带着一种居家主妇特有的干练和些许急躁。
她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瞟向呆立在书房门口的路明非,仿佛他站在那里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她的注意力全在手里的东西上,嘴上却已经用那种带着责备和熟悉的语气,对着空气开始念叨:
“都大学毕业的人了!” 她的声音清脆,语速很快,“不想着去招聘会上递递简历,找找工作,就知道猫在家里睡觉,打游戏!” 她一边说,一边弯下腰,从塑料袋里往外拿东西……一块用草绳系着的猪肉,几把翠绿的青菜,几个西红柿,“想啃老啊?我告诉你,我们家可不够你啃的!” 话语是埋怨的,但那口气,却分明是母亲对孩子亲近与无奈。
她说完,拎着菜,又风风火火地转身,钻进了那个小厨房,随即,里面传来了叮叮咣咣的、洗菜、切菜、准备做饭的熟悉声响。抽油烟机老旧但有力的轰鸣,锅铲碰撞的清脆,还有那渐渐弥漫开来的、家常菜的油烟气……一切的一切,都构筑成了一个无比真实、无比温暖的现实”。
路明非依旧僵在原地,望着厨房的方向,听着里面传来的、母亲忙碌的声音。瞳孔的熔金色渐渐的消散了……
他回来了。回到了这个他以为永远回不去的家。他的母亲,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为他准备着也许并不丰盛、但一定热气腾腾的晚饭。
路明非缓缓地,蹲了下来,他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指缝间,有水迹,无声地渗出。不知是这幻境太过逼真,还是他心底,那从未熄灭过的渴望,终于在此刻,冲破了所有的堤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