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摊开的竹简干干净净,手边的笔搁在砚台上,一字未动。
袁绍靠在宽大的主位椅背上,面色灰败。
陈琳没有出声,默默将空白竹简卷起。
等主公发话。
“孔璋。”
袁绍缓缓睁开眼,目光越过半个大厅,落在陈琳身上。
“方才堂上之事,你如何看?”
陈琳停下手里的动作,站起身,走到堂中躬身行礼。
“主公。”他字斟句酌,声音压得平缓,“诸公皆是忠心为主,只是事关青州前线,心焦之下,言辞难免激烈了些……”
袁绍抬起手,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
“行了。”他打断陈琳的话,“你我相交多年,不必拿这些场面话来应付我。直说。”
陈琳额角渗出一层细汗。
此时说什么都是错。
逢纪、审配、郭图、辛评,把大将军府的底裤都撕破了。
主公面上发火定调,可心里那团乱麻根本没解开。
但别看主公说的什么相交多年,若是不答,便是抗命。
陈琳手抄在袖中,手指微微握紧,硬着头皮开口。
“主公既让臣直言,臣便斗胆。”
陈琳身子又往下压了一寸。
“汉家古制,立嫡以长。如今四州风言风语,文臣武将各生心思,皆因储位未定。臣以为……不如趁此冬歇,将大公子从青州召回邺城,令其参与中枢政务。”
他语速放慢,尽量留着退路。
“明确名分,则人心有归。各方自然不敢再起争端。”
大厅里安静得让人发慌。
袁绍手指搭在药碗边,指腹贴着冰冷的黑釉,慢慢转了两圈。
“谭儿在青州,军务繁重。”袁绍的声音很淡,“臧霸异动在前,东线防务吃紧。此时不宜调动。”
轻描淡写,一句话便将正论堵死。
陈琳心头涌起一股凉意。
立长名正言顺,召回更是平息内乱的唯一法子。
可主公甚至连表面上的敷衍都不愿给,直接拿军务当了借口。
偏爱幼子之心,已然根深蒂固。
陈琳知道此路不通,喉头滚了滚,话锋一转。
“若大公子实在抽不开身……”陈琳抬起头,“臣以为,三公子常在主公身侧,虽得教诲,却少有独当一面的历练。不如令三公子外放领兵,亲身督战。”
陈琳这番话,是以退为进。
“多立战功,既能服众,亦可锤炼才干。”
如此一来,主公日后即便真要废长立幼,天下人也无话可说。
同时也能让三公子离了中枢,断了逢纪审配借其名号行事的便利,稍解眼下邺城之争。
袁绍看着陈琳,眉头微微舒展了些。
他点点头,面色稍缓。
“此议……”袁绍手离开药碗,搭在案几边缘,“可再议。”
没有下文。
又是拖延。
陈琳心底泛起一阵深深的无力。
袁绍抬手揉着眉心,目光落在跳动的炭火上,久久不语。
“当年田元皓、沮公与在时,亦曾这般劝我……”
他声音极低,像是喃喃自语。
可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那段公孙瓒覆灭后分镇诸子的旧事,是他不肯认的错。
如今提及,也不过是触景生情。
可能是心中的郁结暂时消散了一些,袁绍摆了摆手。
“时辰不早了。你也下去歇息吧。”
陈琳躬身一拜,倒退几步,转身朝外走。
走到高高的门槛处,身后传来一声极低的咳嗽。
陈琳没有回头。
跨出门槛,迈入风雪。
......
大将军府外。
陈琳坐上自家马车。
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脑子里不断回放着堂上几人互揭老底、破口大骂的嘴脸。
逢纪的阴沉、郭图的逼问、审配的震怒。
一个比一个手段狠毒,一个比一个算计得深。
全是私欲,哪里还有半点共克时艰的同袍之谊?
马车停在陈府门前。
陈琳刚踩着脚凳下车,管事便迎了上来,手里提着风灯,神色匆忙。
“大人。”管事上前压低声音禀报,“府里有故人求见。已在前厅等候多时了。”
陈琳抖落肩头积雪,随口问:“何人?”
“来人自报姓名,说是崔琰,字季珪。”
陈琳脚步一顿。
崔琰早已辞官归乡,不在邺城官场走动。
这大雪封路的时节,为何忽然现身邺城?
陈琳没敢耽搁,整了整被风吹乱的衣冠,大步入府,直奔前厅。
厅内亮着灯。
一名布衣文士听到脚步声,从客座上起身。
两人互相见礼。
陈琳打量着眼前的崔琰。
对方形容清瘦了许多,颧骨微凸,衣袍灰暗朴素,完全不似当年在袁绍幕中时那般峨冠博带气度雍容。
“季珪。”陈琳吩咐下人换了热茶,两人落座后,问道,“你不是辞官回乡,潜心治学了么?怎会在这隆冬之际,冒雪来此?”
崔琰捧着热茶,苦笑一声,并不去碰杯沿。
“孔璋兄以为我愿意来蹚邺城的浑水?”崔琰放下茶盏,声音干涩,“辞官后,我本在乡间讲经,图个清静。谁知近月来,麻烦接踵而至。”
陈琳目光一凝。
“何事?”
“大公子的人,拿着征辟文书去了我乡中。”崔琰摇头,“前脚刚走,三公子的人后脚也带了名刺和厚礼上门。”
陈琳眼神沉了下去。
“两边言辞一次比一次不客气,皆是强逼我出仕。”崔琰脸上透着倦意,“我一不愿卷入夺嫡之争,二不愿被人当刀使。被逼无奈,只能借口访友,避出乡里。这几日,游历到邺城,既然来了,自然得到孔璋兄这里,暂时躲上一躲。”
陈琳听得心惊肉跳。
两位公子争夺人才,已经到了强征乡野旧臣的地步。
连辞官归隐之人都躲不开,可见地方上的豪强士族,正面临何等撕裂的逼站队。
局面远比堂上几个人吵架要严峻百倍。
他端起茶盏,半天没喝下去。
终于,陈琳没忍住。
他将今日在大将军府堂上所见所闻,从青州截报到粮草去向,再到审配两子降曹,和盘托出。
“主公拍案动怒,却无半点实质惩处。”陈琳说到最后,声音发涩,连拿杯盖的手都在抖,“轻飘飘一句‘此乃家事’,便盖了过去。”
陈琳把茶盏重重搁下。
“可这哪里还是家事?分明是祸乱之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