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小夜和莉奈半夜泡完「月映琉璃汤」的次日,不出小夜所料,昨夜还兴致勃勃的莉奈,此刻已彻底瘫倒在二人共用的卧室里,任凭窗外晨光如何催促,也再无半点起身的力气。
她裹在那床素色棉被里,活像一只被抽去了骨头的布偶,软绵绵地陷在被褥中,就连翻身的力气都攒不出来了。
尽管莉奈曾好几次试图抬手去够枕边的水杯,可那只手刚抬到半空就开始打颤,旋即像断了线似的落回被子上,就仿佛那短短一截距离,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能量。
虽然莉奈在面对小夜那无语的眼神时,刚开始还死撑着嘴硬,嘟囔着什么,“只是今天有点累”、“歇会儿就好了”、“夜酱你别瞎操心”……可她那像一只搁浅的鱼般,平躺在榻榻米上的模样,还是很轻易地将她的逞强出卖得一干二净。
在小夜看来,莉奈此刻这副瘫在榻榻米上的惨样,和三年前那泡完「月映琉璃汤」之后的状态比起来,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甚至可以说,她的这一次惨状比上一次还要严重得多。
而似乎是理所应当般,小夜在昨夜泡完「月映琉璃汤」之后,依旧同三年前一样,毫发无损。
而两人这强烈的对比,似乎让莉奈她再次感到忿忿不已。
没过多久,不知是昨晚那座灵力汹涌的温泉,让身体变得不堪重负;又或许是连日奔波积下的倦怠,终于在这一刻如山洪般倾泻而出,浑身酸软无力的莉奈,在不知不觉间合上了沉重的眼皮,陷入了沉睡。
小夜凑近仔细观察,发现躺在榻榻米上的莉奈,吐息轻浅而均匀,那微微张开的嘴唇,还不时地发出宛如幼猫打鼾般的细小声响。
发觉挚友真的只是睡着,因而彻底放下心来的小夜,盯着莉奈那张恬静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开始琢磨着,干脆今天就让她在这里好好歇着吧。
之后,小夜小心翼翼地拉过被子,将莉奈露在外的肩膀妥帖地盖好后,缓缓地直起身,轻手轻脚地穿上鞋子,拉开了纸拉门,悄然离开了身后那间弥漫着安眠气息的小屋。
屋外,晨光已经完全铺满了清水寺的后院。金色的光线穿过古木的枝叶,在地面洒下斑驳碎影。空气里浮动着昨夜露水蒸腾后的潮湿气息,融着松脂与老木的清冽香气,深深吸一口,连肺叶都透着微凉。几株老梅树的枝头已经爆出纷繁的花朵,娇嫩的粉白在晨风中轻轻颤动。
然而此刻,小夜无心情欣赏眼前的风景——因为她赫然发觉,这偌大的后院里,除了自己和莉奈外,竟再也看不到第三个人的身影。
那些她昨天还走过的走廊,今天却空荡荡的,只有晨风穿过廊柱时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暗处叹息。
那些她昨天还穿过的门廊,每一扇纸拉门都紧紧闭着,像是一只只被人刻意合上的眼睛,拒绝与来访者对视。
那些她昨天还驻足过的庭院里,石灯笼中的烛火早已燃尽,余烬灰白,在清晨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寂寥。
她原以为会有人声的厨房,灶台上没有一丝热气,水槽里不见待洗的碗碟,墙上挂着的围裙干硬发皱,仿佛很久没人触碰过。
她原以为会有人影的茶室,铁壶里的水早已凉透,茶杯被整整齐齐地倒扣在茶盘上,像是完成了一场告别仪式后便再无人问津。
她甚至鼓起勇气推开几间杂物间的门,里面只有堆叠的木箱和落满灰尘的经卷,连一只出来觅食的野猫都不曾遇见。
整个清水寺的后院,就像是被人仔细清空过一样,空荡荡得让人脊背发凉。
小夜站在空无一人的庭院中央,缓缓环顾四周。她感到眼前这座昨天还充满古色古香、禅意盎然的院落,此刻在那晨光的斜照下,竟透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异常。
一阵挥之不去的不安,悄然爬上了小夜的心头。
之后,她打定了主意,准备穿过这片清水寺的后院,前去清水寺的正殿那边,寻个工作人员,问清楚眼前的怪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在心里暗自思忖:平日里前来清水寺参观的那些熙熙攘攘的旅行团、售票窗口前排队的长龙、以及那些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寺院职员,总不至于也像这边一样,全都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吧?
然而小夜才走出去几步,便又下意识地停了下来。
因为她突然想到,自己的好友莉奈,此刻正一个人在卧室里沉沉睡着。
倘若自己就这样离去,把她孤零零地留在这里,倘若这期间出现了什么不怀好意的人,对她做出什么歹事,那可真是糟糕了。
一想到这里,小夜便转身折了回去,返回了两人所借住的房间。
她打定主意,要等莉奈醒来,再一起动身去寻找真子和其他人的下落。
太阳悄然爬升,晨光温柔地铺展开来,将二人的房间染上一层淡淡的暖色。
小夜就那样静静地跪坐在榻榻米上,身前传来莉奈平稳而绵长的呼吸声,起起伏伏,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放松下来的节奏。
在这片近乎凝滞的静谧之中,小夜的目光落在莉奈恬静的睡脸上,意识却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一点点飘回了昨夜——飘回了那座洒满月光的『月映琉璃汤』。
莉奈昨晚那句轻飘飘却令人脊背生寒的宣言,此刻又在她耳边清晰地响了起来。
……说实话,对于莉奈昨晚那个斩钉截铁的断言——“那只金瞳黑猫正蛰伏在某个暗处,伺机向我们报复”——小夜打心底里希望那仅仅只是莉奈多虑了。
她希望那些关于黑猫还活着的猜测,不过只是莉奈泡完温泉后过度敏感、胡思乱想之下产生的幻觉。
她更希望,有关长谷川海人学长的事,只不过是被大家不小心把他遗忘了,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是误会,跟那只金瞳黑猫完全无关。
……经历了那次在樱台镇后山的决战、在医院里昏迷了整整一年的小夜,内心里早已不想再与那只金瞳黑猫有任何瓜葛了。
对于如今的小夜来说,那只金瞳黑猫已然成了瘟神般的存在。她恨不得能躲得越远越好。
小夜她依然还记得,自己在醒来之后看到的母亲和外婆那憔悴不堪的模样,那让她心痛的情形,至今让她感到羞愧不已……她不愿再让自己的家人,再一次因为那只金瞳黑猫,而被卷入可怕的事件之中,再一次经历那些担惊受怕的日子了……
就在小夜撑着下巴,在为那只金瞳黑猫的事而独自发愁之时——
一道身影突兀地闯入了这片宁静。
那是一名短发的女生。
她有着一头烫着波浪般卷的棕色短发,那短发柔柔地伏在她的耳侧与颈后,像是被风定格住的海浪;
她的眉毛细而修长,天生带着毛笔轻扫而过的弧度,有着几分不经意的雅致;
她的眼睛大而明亮,但在那眼眸的下方却晕着一层淡青色的暗影,像是无数个不眠之夜在皮肤上烙下的印记;
在清晨的阳光下,她的肌肤光滑而泛着微妙的光泽,如同涂了一层极淡的珠粉,透出清冷的光;
一件柔软的卡其色风衣将女生整个人轻轻拢住,宽大的衣摆刚好垂到膝头,恰到好处地隐去了身段的曲线。
风衣的领口被刻意地竖了起来,将她纤细的脖颈遮去了大半,只余下一段模糊而柔和的轮廓,在领口上方若隐若现,平添了一丝神秘的气息。
该名女生就那样静静地立在清水寺的后院,像是被谁不由分说地硬贴进这幅古雅画卷中的一帧剪影——轮廓分明,却又与周遭的幽静格格不入。
这位毫无预兆地现身的女生,在用锐利的目光,瞬间就锁定小夜她们所在的房间之后,没有丝毫迟疑,径直就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这位穿着一双深色平底靴的女生,在踩过后院石板路时,其脚步声轻得出奇。那微弱的脚步声彻底地融进了风拂过松针的沙沙声中,让人不仔细听的话,根本无从分辨。
也是正因如此,当小夜察觉到有陌生人的气息之时,对方已然走进了她的房间,来到了她的身后。
当正在出神的小夜,耳畔传来纸拉门被拉开的声音,下意识地回过头,却惊愕地发现有一个人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自己背后的时候,她着实被吓了一大跳。
心脏在胸腔里猛地狂跳两下,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了半寸的小夜,几乎是本能地,冲着突然出现在她身后的这位,身高比自己略矮、年纪却似乎与自己相仿的女生大声叫嚷道:“什、什么人?!”
此时的小夜,活像一只正窝在阳光下打盹的猫,冷不防被陌生气息逼近,浑身的毛全都根根炸起,连尾巴都僵硬地竖了起来。
面对小夜那副惊魂未定的模样,棕色短发女子却像是没看见一般,神情淡然如旧。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不疾不徐,像一道缓缓流淌的溪水,仔仔细细地将小夜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那目光先是从小夜苍白的脸庞启程,一寸一寸地滑过她微微颤抖的肩膀,沿着纤细的腰际慢慢游走,最后又慢悠悠地折返而上,重新落定在她的脸上。
那眼神不急不躁,仿佛在品读一本内容平平的书,读不出多少兴味,却也不肯轻易合卷,似乎还存着几分若有若无的期待。
待到这番细细的打量终于落下帷幕,她的嘴角轻轻一扬,扯出一个带着几分轻浮的笑。
那笑容浅淡得仿佛不经意的风,随意而轻巧,却偏偏在小夜心底投下一块冰冷的石子,让她感到了一丝危险的感觉。
立刻意识到眼前之人来意不善的小夜,瞬间就将那原本因惊慌而微微前倾的身子在努力稳住,然后就像一张悄然拉满的弓般,随时都做好了可以都可以出击的准备。
可事态接下来的发展,则大为出乎了小夜的意料——只见眼前这个,刚才还挂着一脸轻佻笑意的棕发女生,转眼间就毫无预兆地剧烈咳了起来。
只见她猛地弯下腰,一只手死死撑住膝盖,另一只手用力捂紧嘴巴,那瘦削的身体随着咳嗽一下下地颤抖,就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一记记捶打着。
那咳嗽声在清晨静谧的空气里异常尖锐,在清水寺后院古老的木檐之间来回碰撞,惊起了松枝上一只灰鸟,扑棱着翅膀飞入远方朦胧的天光。
眼见对方咳得几乎无法直起身,小夜赶紧从榻榻米上站起来,伸手扶住她的臂弯,让她在自己旁边坐下,然后隔着那件卡其色风衣略显粗粝的布料,将手掌覆上她的后背,轻轻地、一下接一下地抚着。
小夜的掌心里此刻传来清晰的触感——对方的肩胛骨在每一次咳嗽中凸起又陷落,仿佛有什么困在皮肉之下的东西正在反复冲撞、企图挣脱。
隔着衣料,小夜隐约触到对方风衣下那层衣物。而指尖的湿意让她微微一颤。那些衣服就像第二层皮肤一样黏在对方身上,冰凉而沉重,显然是已经被对方身上流出的冷汗浸了个透。
或许是小夜那轻柔的抚摸真的起了作用,坐在她身旁的棕发女子,咳嗽声由急转缓,由缓转弱,终至悄然平息。大口大口喘着气的她,胸口那剧烈的起伏也慢慢平缓下来,就仿佛一场狂风暴雨过后,海面上的浪涛终于倦怠下来了一般。
之后,眼角残留着咳出泪花的那名女子,将那双刚刚还因剧烈咳嗽而泛红的眼眸徐徐抬起,落在小夜脸上。那目光,就像是溺水之人刚被救起,正在茫然地辨认同岸上的一切。
而小夜此刻也在静静地凝视着面前这名女子。
她看着对方那苍白而虚弱的面容后,莫名地在心底里生出一丝怜意,之前心中的那点本能的戒备,也在这目光交汇的瞬间悄然瓦解了。
此时的小夜下意识地推测到,这名女生大概是来清水寺参拜的游客,可能是不小心迷了方向之后,才误入了这少有人来的后院吧。
一想到这里,小夜便清了清嗓子,刻意换上了最柔和的音调,朝着对方问道:“小姐姐,请问您是迷路了吗?”
“小、小姐姐?!”
一听到这个称呼,棕发女生瞬间就从方才那副病恹恹的虚弱里,炸了起来。
把卡其色的风衣下摆剧地甩开了的她,死死地盯住了小夜,那双因咳嗽而泛着潮红的眼睛里,先前的水光还未褪尽,此刻却已腾起一团熊熊的恼火:“你、你在说谁是小姐姐?!”
“……唉?!”
听到对方这番不讲道理斥责的小夜,一时间有些发懵。
没有急着回嘴的小夜,用力眨了眨眼,将脸庞凑近了面前这名棕发的女生,再一次认认真真地、仔仔细细地重新打量起对方来——
出现在小夜眼前的,那是一张五官柔和的女生脸庞。
其棕色的短发微微卷曲,带着些许波浪的弧度,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在那细长而修整过的眉毛下,是一双大而明亮的眼睛,眼睑上涂着淡淡的眼影,显得精致而有神。
此女生的皮肤白净而光滑,透着微妙的光泽,看得出平日里是精心打理过的。
她身上裹着的那件深色风衣,虽然衣料厚实,却仍遮不住其身形下那隐约的起伏——她胸前饱满的曲线在衣襟下微微撑起,腰线以下,臀部的轮廓在衣摆间柔润地展开,看得出相当有料。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此人的气色并不算好,脸色偏白,整个人略显倦怠,仿佛身体算不上多么康健。
小夜翻来覆去地看了对方好几遍,但无论她从哪个角度端详,眼前这人都百分之百是一名女生。
一想到对方刚刚那激烈的反应,小夜一时间陷入了深深的困惑之中。
而先前冲她吼过的那名棕发女生,眼见小夜一脸茫然不解之后,她的脸上也不知为何浮起一抹尴尬。
而两个人就这样在这间不算宽广的房间中,四目相对、大眼瞪起小眼起来。
这种诡异的沉默,持续了好一阵子。
或许是不愿再被这份诡异的窘迫所困,棕发女生率先出声打破了僵局。
只见她将目光投向了小夜,然后非常突兀地向她问道:“……那个,铃木小姐,你,知道这座清水寺的来历吗?”
小夜听到对方这没头没脑的问题后,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她下意识地抬眸望去眼前的女生,却发现此刻对方的脸上,正漾着一个有些捉摸不透意味的笑容。
一丝难以言说的不安悄然涌上小夜的心头。
她隐隐感觉到,对方此刻抛出的这个突然的问题,其背后恐怕隐藏着,远比字面意思更加复杂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