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听到那阵清脆的婴儿啼哭声之后,置身于清水寺后院、身着巫女服的真子,没有半分迟疑,径直便走入了一间和室之中。
铃木夜与中村莉奈在对视一眼后,也紧随其后,轻轻地踏入了那间和室。
小夜踏进这间和室之后,发觉这是一间典雅别致的房间。
午前的阳光从西侧的窗棂穿过和室的纸窗,被晒成一片柔和温润的淡金色,均匀地铺在老旧却洁净的榻榻米上。
地上那米黄色的草席已被岁月反复打磨,泛着旧草特有的温润色调,人踩上去时,会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踏过一层被压实了的落叶。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了奶香、婴儿爽身粉和洗衣液的气味——并不浓烈刺鼻,却有种黏稠而挥之不去的存在感,仿佛一层看不见的薄纱,静静敷在屋子里每一件物品的表面。
房间一角,静静放着一只藤编的小摇篮。浅色的藤条被工匠打磨得光滑圆润,每一道弯折的弧度都透着妥帖而温柔的手感。
摇篮上方,悬着一串彩纸折成的小动物——千纸鹤、翘耳朵的小兔子、尾巴高高翘起的小狗——正随着窗缝渗入的微风轻轻旋转,在素净的和室空气中投下细碎而不断变幻的影。
摇篮里面,铺着一条淡蓝色的褥子,上面绣着细密的樱花图案,针脚整整齐齐,一朵一朵安静地绽放在布面上,像春日里被小心采下又妥帖收藏的几朵真花。
而就在那柔软而温暖的褥子中央,一个婴儿正张着小嘴,哇哇地哭闹着。
真子在进入房间后,径直走到那个摇篮边,弯下腰,伸出手指轻轻探入襁褓中,仔细检查起婴儿的状况。
片刻之后,仿佛读懂了婴儿啼哭原因的她,缓缓地直起身来,脸上漾开一抹无奈又宠溺的笑意,轻声喃喃道:“啊啦啦,这小东西,我临出门时明明刚喂得饱饱的,这才多大一会儿,居然又饿了。”
话音刚落,真子便俯下了身,小心翼翼地将婴儿从摇篮中抱出,轻轻地抱在自己怀中。
待到婴儿在怀中安稳下来,真子便缓缓抬手,开始解起上身的巫女服。待肩头的衣料沿手臂无声滑落,她那身为母亲的那部分身体,便在这静谧中毫无遮掩地袒露出来。
……就这样,真子她当着铃木夜和中村莉奈的面,没有丝毫避讳,坦然自若地为女儿喂起了奶。
躺在真子怀中的,她那才刚刚满月的女儿,似乎是真的饿了。
只见那小小的鼻翼轻轻翕动了两下,像是闻到了母亲的气息后,便立刻本能地将脸转向了母亲的胸口。
就仿佛有一根无形的丝线在精准地为她牵引一般,真子的女儿很快就准确含住其母亲那喂奶的地方。
紧接着,那个小小的婴儿像是用尽了一个新生儿所能使出的全部力气般,用力地吸起母亲的乳汁来。
很快,真子的胸口处上浮现出了一层薄薄的、透明的乳汁,在婴儿嘴角那有节奏的吸吮中,被反复推出又吸回。
或许是喝得有些太猛了,躺在真子怀中的小婴儿,忽然猛地呛了一下。
那张小小的嘴猛地松开真子的乳房,皱着脸咳嗽了起来。
一股细细的乳汁从真子的胸口处喷了出来,落在了她怀中婴儿的那粉嫩脸上。
真子见状,立马抬起一只手来,手掌弓成一个小小的弧,轻柔而熟练地拍在婴儿的后背上。那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轻不重,不急不缓,每一下都像是在用掌心对那个小小的身体说“没事的,没事的”。
她的另一只手则稳稳地托住婴儿软塌塌的后颈,指腹贴合着新生儿那层薄薄的皮肤,感受着掌心下那细弱的咳嗽声一次比一次平缓下来。
她这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自然得如同呼吸般浑然天成,仿佛眼前这一幕她早已应对过无数次,熟练得已无需任何思索。
待到女儿不再咳嗽,呼吸重新变得平稳之后,真子再一次将孩子贴近了自己的胸口。
这一次,真子的女儿没有再被呛到。
她吮吸得又深又稳,喉咙深处传来一阵阵满足的吞咽声。
在喝奶的间隙,她的一只小手搭上了母亲的身体上——那是新生儿特有的手,五根手指指节间还藏着浅浅的小窝,此刻正一深一浅地轻轻抓握着母亲的胸口,像是觉得这柔软的触感分外有趣。
而她的母亲真子则始终低着头,目不转睛地望着怀中的小生命。除了偶尔伸手拭去她嘴角溢出的奶渍外,其余时间就连视线都舍不得移开。
那份专注,仿佛在凝视世间最无价的珍宝——不,这本就是她最珍贵的珍宝。
远处的游客喧哗、檐角风铃的清响、门口屏息的小夜与莉奈,所有的声音与身影,都仿佛被她隔离在了遥远之外。
过了一会儿,真子的女儿似乎是喝饱了。那张小小的嘴松开了母亲的身体,然后打了一个小小的、带着奶味的嗝。
真子见状,赶忙把婴儿竖起来,让她的小脑袋软软地靠在自己的肩头,手掌弓成一个小碗的形状,节拍不急不缓,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那小小的后背,嘴里还在哼着一首不成调的童谣。
那童谣的旋律断断续续的,没有明确的开头也没有明确的结尾,就像是一首只有在喂奶时才会被想起的、专属于她们母女二人的歌。
那歌声在这间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安详,仿佛连从窗棂落进来的阳光都放慢了移动的速度。
而她的孩子,在这期间一直将小手搭在真子的肩头。那只比成年人的拇指大不了多少的手,手指正一开一合,一开一合,像是在对这个还不熟悉的世界,做着某种无声的、缓慢的测量。
————
小夜站在和室门前,望着眼前的景象,感到了一股说不出的震动。
如果说在此之前,她只知道对方已经成婚了,但眼前的这给自己的孩子喂奶一幕,让之前毫无思想准备的她彻底地感到了恐慌。
那些小夜始终不敢触碰、不敢细想、每次无意间掠过脑海便慌忙岔开念头的东西,此刻已经毫无遮掩地呈现在了她的眼前。
小夜不自觉地低下了头,将视线落向胸口。
而在那里,有着被内衣妥帖包裹着的,那两个隆起的存在。
而自从她变成女孩、升上初中以来,这两个两个隆起的存在,就一直让她觉得既麻烦又碍事,给她平日的日常生活,带来了数不清的不便——
每日清晨起床,穿内衣这件事就会让她不胜其烦。她每次都要先把内衣套在身上,然后再将手臂别扭地反扭到背后,手指笨拙地探寻那三排细小的铁钩,一个一个,慢慢扣合后,才算完成。整套动作完成下来,就像做完一套体操课,繁琐又累人,
而到了晚上,在褪去内衣的那一刻,她的肩带总在肩膀上留下两道浅浅的红印,要好半天才能消退干净。
夏天的时候,汗水会让那层薄薄的内衣棉料黏在身上,变成一层甩不掉的、贴着她皮肤一同呼吸的第二层皮肤。湿热的气息被闷在布料和身体之间那一指宽的空隙里,散不出去,像是一个随身携带的、隐形的小蒸笼。
而冬天的时候,厚重的针织衫和大衣一层层压下来,胸前便像是被两座小山丘顶着,行动间总觉得笨拙而局促。冬季校服针织衫的绒毛蹭在她胸前的肌肤上,刺刺痒痒的,像有细小的针尖轻轻扫过,可碍于场合,她也只能咬着牙忍住,没法伸手去挠。
文化课上,坐着听课的她,总会感受到胸口处有一股持续的牵扯感。那闷闷的感觉,会让她每一次挺直腰板、每一次低头看书、每一次伏案写字,都必须额外承担这份与她无关的重量。
而体育课上,这两个东西会在她跑步的时候于衣服上磨来磨去。那钝钝的摩擦感,让她每一次迈步、每一次摆臂、每一次呼吸,都必须额外承担这份与她无关的重量。
……更不用说那些男生时不时向她瞟过来的、那些黏在其胸口上的目光了……每当小夜察觉到那样的注视,她的心底总会泛起一阵又累又烦的厌恶。
因此,每当小夜看到男生们那随便套件t恤就能冲出去打球,往课桌上一趴便沉沉睡去,光着上身就跳进泳池的样子,她的心底里便会忍不住泛上一阵郁闷。
因为,那是她再也无法拥有的自由……
小夜之前时常会忍不住在内心底里抱怨,凭什么她就要被这两个东西捆住?凭什么她就必须每天承受这些日复一日的麻烦?
而直到今天,直到小夜站在这清水寺内,亲眼看到真子怀中那个刚满月的小婴儿,正贪婪地吸吮着乳汁的时刻,她总算才突然明白——自己身上那两个,曾经被她嫌弃了无数次的、以为只是青春期塞给她的累赘、除了碍事外百无一用的东西,其存在的真正意义,打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滋养另一个生命而存在的。
想通了这一层的小夜,脑海中蓦地浮现出一桩旧事。
那还是她初到温泉学院的时候,主管保健室的那位女老师,曾在初一c班的教室里,用一整堂课的时间,沉闷地讲了一堆关于女性生理的知识——
“女性从青春期开始,每月排卵一次。卵子若未受精,则子宫内膜剥落,形成月经。”
“受精后约七天,受精卵着床于子宫内膜。此后胎盘开始形成,分泌人绒毛膜促性腺激素,维持黄体功能。妊娠第八周起,胚胎改称胎儿。”
“怀孕后,随着胎儿发育,子宫会从原本约七厘米的长度逐渐扩张至三十厘米以上,重量增加约二十倍。”
“分娩时,宫颈从闭合状态扩张至约十厘米,宫缩可持续数小时至数十小时不等。”
“……这个过程虽然伴随剧烈疼痛,但这是人类繁衍过程中再正常不过的生理现象,无需过分恐惧。”
“胎儿娩出后,产妇开始分泌初乳,通常在产后两至三天转为成熟乳。哺乳有利于促进子宫收缩,也有助于建立母婴之间的最初联系……”
…………
……
小夜依稀还记得,在那堂不过四十分钟的生理课上,小夜班上的男生们。一边故作正经地听着保健老师讲解女生的生理内,一边暗地里窃笑,眼睛贼溜溜地在女生们的脸上和身上来回跳来跳去,让女生们浑身不自在。
而女生们则大多垂着头,彼此交换着迷茫的目光,神情间尽是藏不住的羞怯与手足无措。
至于坐在班级靠窗最后一排的小夜嘛……这堂生理课上,她从头到尾都在走神。
保健课老师讲的那些内容,就像窗外拂过的风,偶尔掠过她的耳际,却连一丝停留都不曾有过,转瞬间便无影无踪了。
……要说小夜为什么把那堂生理课当作耳边风,表面上看,大可能是因为保健室老师那毫无感情的棒读腔调,以及那种照本宣科、敷衍塞责的教学方式,实在让人提不起半点兴致;
而实际上,其真正的原因,是在小夜的内心之中,她对于那些有关女性生理方面的内容,从始至终都怀着一股莫名的抵触,始终都不愿去面对。
伴随着那堂生理课的内容,涌上自己的心头,小夜的左手下意识地覆上自己的小腹。
在那掌心之下,那片平坦的肌肤深处,存在着一个她从未真正正视过的器官。
恰逢她的生理期将至,那种每月准时造访的下腹坠胀感,此刻已有了隐隐的征兆——而自从小学六年级开始,这种感觉便从未在小夜的生活里缺席。
……细想起来,那套关乎生命繁衍的程序,其实早就在小夜懵懂无知时,未经她的许可,也无须她的理解,悄然于体内启动、运转。
在她还浑然未知之时,在她仍以为那尚在远方的时候,她的身体早已自作主张,整装待发,默默做好了所有准备。
————
……那一瞬间,小夜猛然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再听从自己的意愿,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暗自做好了准备。
紧接着,一阵无法遏制的干呕从胃里汹涌而起,直冲喉头,令她几乎窒息。
就像是有只无形的手探入她腹腔深处,缓缓搅动着那些沉积已久的东西,令它们从最底部一点点浮升,顺着食道攀爬,直抵喉头。
可就在那即将涌出的最后一刻,小夜忽然回过神来:自己现在不过是个初三学生,连高中的门都还没跨进去。那些关于结婚、怀孕、生产、哺乳的想象,全都悬在遥远的、触不可及的未来。
……她还远没有走到那个必须做出抉择的岔路口。
一想到此,小夜胃里的那股翻涌,渐渐平息了下来。
随后,小夜终移开视线,不敢再去看那个令她本能地感到恐惧的小婴儿。她别过脸,将目光投向了和室外的那片庭院。
和室之外,清水寺内院的庭院正浸润在午前温煦的阳光里。几株老松静静伫立,虬曲苍劲的枝干上,青灰与墨绿的苔藓交错覆盖,仿佛披着一匹被岁月反复浆洗过的旧锦缎。青石板路蜿蜒穿行,缝隙间几丛细草探头而出,被朝露压弯了腰。远处的三重塔在淡蓝的天幕下轮廓分明,朱红的塔身被阳光照得通透明艳,飞檐翘角伶俐地挑向天穹,与缓缓游移的云朵交织成一幅静谧而安详的图画。
……眼前的景象,与三年前她小夜修学旅行时所见的景色几乎别无二致。
然而此时此刻立于这和室之中,凝望着眼前这一切的小夜,已经不再是懵懂无知的女孩了……